第10章 星星坠落的夜晚(2/2)
但谁都能看见,那颤抖里蕴含着的,是怎样一种排山倒海的、混合着无尽疲惫、巨大挫败、深刻懊悔,以及被女儿那句天真问话刺痛后的、难以言喻的剧痛。
黄玲终于从那种僵直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她猛地蹲下身——不是优雅地蹲,而是像突然失去所有力气,膝盖一软,几乎跌跪在地上。她伸出双臂,用尽全身力气,将庄念紧紧、紧紧地搂进怀里。
脸深深地埋进女儿细嫩的、带着奶香和汗味的颈窝。
依旧没有声音。
但庄念感觉到,颈窝那片皮肤,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浸透。那不是之前争吵时带着怒气的眼泪,而是另一种更汹涌、更灼热、更无声的洪流。妈妈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每一次颤抖都传递着深入骨髓的悲伤、释放、以及一种近乎崩溃后的虚脱。
庄念被抱得很紧,紧得有点喘不过气。但她没有挣扎。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学着妈妈平时哄她睡觉的样子,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轻地拍着妈妈弓起的、剧烈起伏的背。
“妈妈……不哭……”她小声地、含糊地安慰着,尽管她自己也不太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星星……会回来的……”
这句话,让黄玲的颤抖更加剧烈。她把脸埋得更深,喉咙里终于溢出了一声极低极低的、近乎呜咽的抽泣。
窗外,暴雨如注,世界一片轰鸣。
窗内,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淌。愤怒冻结,悲伤融化,寂静重新降临,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紧绷,不再充满火药味,而是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的、带着湿润泪意的宁静。
庄筱婷不知何时抬起了头。她脸上也满是泪痕,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灰的绝望。她看着相拥的妈妈和妹妹,看着低头捂脸、肩膀颤抖的爸爸,看着这一屋子被一场童言意外中止的战争废墟。她的眼神复杂,有残留的恐惧,有深切的悲伤,但似乎,也多了一丝极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释然?
许久,许久。
黄玲的哭泣渐渐止息,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她松开庄念,但依旧蹲着,用手背胡乱地、用力地抹着脸上的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头发蹭乱了,几缕湿发黏在脸颊和脖子上。她看着庄念,想挤出一个笑容,嘴角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妈妈……”庄念伸手,用指尖碰了碰妈妈湿漉漉的、冰凉的眼角,“星星……”
黄玲一把抓住她的小手,紧紧贴在自己依旧滚烫的脸上。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庄念的小手攥得那么紧,那么紧,仿佛那是暴风雨中唯一可以抓住的浮木。
庄超英终于放下了捂着脸的手。他抬起头,眼睛也是通红,布满了血丝,但眼神里那种骇人的怒火和绝望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片茫然的空寂。他看向黄玲,看向她红肿的眼睛和凌乱的头发,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终于发出干涩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玲。”
只有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此刻所有的力气和勇气。
黄玲没有看他。她松开庄念的手,撑着膝盖,有些费力地、摇晃着站起来。腿蹲麻了,她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她没有理会庄超英,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转身,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水流冲刷着什么的声音,压抑的、低低的擤鼻声。
庄念站在原地,看看厨房的方向,又看看垂头坐在桌边、仿佛老了十岁的爸爸。窗外的暴雨声震耳欲聋,但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怦怦”声,还有姐姐那边,极力压抑的、细微的吸气声。
她转头看向庄筱婷。
姐姐还坐在那里,低着头,但肩膀不再瑟缩得那么厉害。她的面前,那碗饭早已凉透。庄念看见,有两颗大大的、晶莹的水珠,从姐姐低垂的脸上滑落,悄无声息地砸进米饭里。
一颗。两颗。在雪白的米粒上,洇开两小圈深色的湿痕。
姐姐也在哭。只是依旧没有声音。
庄念慢慢走回自己的椅子,爬上去坐好。她看着桌上已经彻底冷掉、再无人动筷的饭菜:清炒豆芽失去了油光,蔫蔫地趴在盘子里;萝卜汤表面结了一层灰白色的膜;酱菜黑黢黢的,看着就齁咸。
她觉得很饿,但一点胃口也没有。心里沉甸甸的,像揣了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冰冷的石头。
黄玲从厨房出来了,手里拿着拧干的湿毛巾。她的眼睛还是红的,但脸上已经擦洗过,头发也稍微整理了一下。她走回桌边,没有坐下,而是把毛巾轻轻放在依旧低着头的庄筱婷手边,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温和,甚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轻柔:
“擦擦脸。”
庄筱婷没有接,但肩膀耸动了一下。
黄玲的手在她肩膀上极轻地按了按,然后看向庄超英。她的目光在他灰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神复杂,有未消的伤痛,有疲惫,似乎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松动?
“吃饭吧。”她说,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却比刚才的争吵更让人心里发堵,“菜都凉了。”
庄超英像是没听见,依旧垂着头,一动不动。
黄玲也没再催他。她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冰冷的豆芽,放进嘴里,机械地咀嚼着。然后,她又给庄念碗里夹了一点:“小念,吃一点。”
庄念拿起勺子,小口地吃着。豆芽冰凉,带着生涩的味道,很难吃。但她还是努力地咽下去。
这顿饭的后半段,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却不再互相伤害的沉默中进行。只有窗外震天的雨声,是唯一的伴奏。每个人都吃得很少,很慢,味同嚼蜡。庄超英最终还是没有动筷,只是那么坐着,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像。
晚饭终于在这种煎熬中结束了。黄玲默默地收拾碗筷,动作缓慢而沉重。庄筱婷起身想帮忙,被黄玲轻轻拦住了:“去看书吧,或者早点休息。今天……早点睡。”
庄筱婷看了妈妈一眼,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依旧垂头不语的爸爸,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庄超英坐在原地没动,目光空茫地看着门外如注的暴雨,看着雨水在台阶上溅起白茫茫的水花。直到黄玲把碗筷都收进厨房,传来洗碗的水声,他才像突然惊醒一样,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站起身。
他走到门后,拿下那个黑色人造革包,从里面掏出备课的教案和书。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台灯拧亮,昏黄的光圈笼罩了他半个身子。他翻开书,拿起笔,却久久没有写下第一个字。只是盯着书页,眼神空洞,没有焦距。
庄念从椅子上滑下来。她走到爸爸书桌边,仰头看着他。
灯光下,爸爸的侧脸线条显得格外冷硬而苍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更明显了。他的眼睛看着书,但庄念觉得,他其实什么也没看见。他整个人,都陷在那片沉重的、缓缓沉降的灰色云霭里,那云霭不再狂暴,却更加压抑,更加无边无际。
她站了一会儿,爸爸没有发现她。
她转身,轻轻走到姐姐房间门口。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她把耳朵贴在门上,仔细听。好像有很轻很轻的、书页翻动的声音,又好像只是雨声的错觉。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厨房门口。
妈妈正在洗碗。背对着门口,腰微微弯着,手臂机械地运动着。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冲刷着碗碟。妈妈的背影,在昏暗的厨房灯光和窗外暴雨的映衬下,显得那么单薄,那么疲惫,像一根被狂风暴雨反复摧折后、几乎要断裂的芦苇。
庄念看了一会儿,悄悄退开。
她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那种大战过后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疲惫和尚未消散的悲伤余韵,让她感到无比压抑和孤单。她走回堂屋,在空荡荡的屋子中间站定。暴雨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包裹着她,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被隔绝的安全感。
她抬起头,看向屋顶。
屋顶很高,被昏黄的灯光照出一片模糊的、泛黄的白色。那些雨水渗进来的旧水渍,在灯光下更明显了,形状像奇怪的地图,像流泪的眼睛。
看着看着,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那种看到太多激烈“天气”、被太多可怕情绪冲刷过、又无意间介入其中之后的、深沉的疲惫。
她走回刚才自己坐的椅子,但没有爬上去。而是蹲下来,缩在椅子腿和墙壁形成的那个小小的三角角落里。这里很暗,被椅背挡住,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洞穴。
她把膝盖抱在胸前,下巴搁在膝盖上。
闭上眼睛。
耳朵里是哗哗的、永不停歇的暴雨声,还有厨房隐约的水声,爸爸书桌那边死一般的寂静,以及自己轻轻的、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雨声似乎小了一些,从“哗哗”变成了“淅淅沥沥”。
有脚步声靠近。很轻,停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是妈妈。
黄玲已经洗完了碗,头发重新梳过,在脑后挽了一个松散的发髻,脸上也仔细擦洗过,虽然眼睛还肿得厉害,但看起来平静了很多,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她蹲下来,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女儿,眼神里充满了复杂到极致的情感——心疼,愧疚,后怕,疲惫,还有一丝茫然的、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无措。
“小念,怎么蹲在这儿?”黄玲伸出手,声音沙哑而温柔,“地上凉。”
庄念没动,只是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她小声说:“妈妈,星星。”
黄玲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努力想笑一下,但嘴角只扯出一个极其艰难、疲惫的弧度:“嗯……星星……”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也许……明天,天晴了,就会出来吧。”
“真的吗?”
“真的。”黄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承诺的肯定,“快去洗洗睡觉,好不好?很晚了。”
庄念这才松开抱着的膝盖,把手递给妈妈。黄玲握住她的小手,把她从角落里拉出来。手心温暖而潮湿,是刚干完活的手,还带着一点凉意。
黄玲牵着庄念,去厨房简单地洗漱。温水擦过脸和手脚,换上干净的小背心和短裤。然后牵着她,走进里屋。
窗外,雨还在下,但已经变成了淅淅沥沥的、温柔了许多的声音,像委屈过后低低的啜泣。
黄玲安顿庄念在小床上躺好,拉上薄薄的蚊帐,又仔细地掖了掖毛巾被的边角。做完这些,她坐在床沿,看着女儿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安静和疲惫的小脸。
“小念。”她轻声叫。
“嗯?”
“今天……吓坏了吧?”黄玲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哽咽和深深的自责。
庄念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小声说:“爸爸头上的云,很黑,很可怕。妈妈哭了。”她顿了顿,又问,“爸爸……是不是很难过?”
黄玲沉默了。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女儿柔软的头发,指尖有些颤抖。
“爸爸……也很累。”她像是在对女儿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解释,“大人的世界……有时候很难。有很多让人……喘不过气的事情。”
“像拼图一样难吗?”庄念问。
黄玲的指尖停留在庄念的额头上,很轻。“比拼图……难多了。”她轻声说,“但是……”她看着女儿清澈的眼睛,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
但是什么呢?但是谢谢你?但是对不起?但是因为有你,再难好像也能撑下去一点?
她说不出口。只是俯下身,在庄念额头上落下了一个极其轻柔的、带着泪湿凉意的吻。
“睡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明天……妈妈给你煮面条,加太阳蛋。”
这是庄念生日时才会有的待遇。庄念眨了眨眼,点点头:“嗯。”
黄玲起身,走到门口,关了灯,带上门。
屋里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极其微弱的光线,和淅淅沥沥的、仿佛要下到天荒地老的雨声。
庄念闭上眼睛。耳朵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
妈妈走出了房间,走到堂屋。脚步声停了。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妈妈很轻的声音,隔着门板听不真切,但能感觉到语气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温和:“……不早了,别熬太晚。身体要紧。”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但过了一会儿,有收拾书本纸张的窸窣声,台灯被拧灭的“咔哒”轻响,然后是走向里屋的脚步声——不是回这个房间,是走向姐姐房间那边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姐姐房间门口停了。
又是沉默。
庄念屏住呼吸,仔细听。
她听见,姐姐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
然后,是爸爸压得极低的、沙哑得几乎破碎的、她从未听过的、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温柔的声音,模模糊糊地传过来:
“……筱婷,早点睡。”
隔了几秒,传来姐姐同样很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嗯。”
门被轻轻带上了。
爸爸的脚步声在堂屋里停留了片刻,然后走向这边。房门被推开,爸爸走了进来。他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线,走到大床边,沉默地坐下。床板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他没有躺下,只是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赎罪的雕像。
黑暗里,庄念睁大眼睛,看着爸爸模糊的轮廓。那片沉重沉降的灰色云霭,在黑暗中似乎淡去了一些,但依然笼罩着他,只是不再那么令人窒息。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也进来了。她没有说话,走到床边,在另一侧躺下。
床板又响了一下。
然后,是长久的、几乎凝固的寂静。只有三个人各自轻微的呼吸声,和窗外缠绵的雨声。
庄念在黑暗中,慢慢蜷缩起身体,把毛巾被拉到鼻子些发软,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来自妈妈眼泪的咸涩。
她想起晚饭前,爸爸僵硬的背影。
想起妈妈抱着她时,那滚烫汹涌的眼泪。
想起姐姐砸进米饭里的、无声的水珠。
想起自己问出的那句话:“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她现在隐隐觉得,星星的消失,也许不只是因为爸爸的“雷声”。妈妈的“雨”,还有那个叫“房子”的、巨大而坚硬的“拼图游戏”,可能都有关。大人们被那个游戏困住了,很累,很疼,所以才会互相伤害,才会让星星躲起来。
但至少,星星可能还会回来。
妈妈说的,天晴了,就会出来。
带着这个微小却坚定的希望,在渐渐平息的雨声里,庄念的眼皮越来越重。
就在她即将沉入梦乡的前一刻,她听到大床那边,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几乎被雨声淹没的、悠长而疲惫的叹息。
不知道是爸爸,还是妈妈。
或者,两个人都有。
然后,是妈妈翻身的细微声响,和爸爸终于缓缓躺下时,床板发出的、悠长而沉重的“吱呀——”
夜,深了。
雨,渐渐停了。
只有屋檐的积水,还在耐心地、一滴,一滴,敲打着窗下的青石板。
像时间缓慢的心跳。
像这个家,在经历了一场几乎撕裂的风暴后,终于迎来的、带着疼痛和湿意的、疲惫而珍贵的宁静。
而有些东西,在泪水中被看见,在童言中被触碰,在废墟中,或许正在悄悄开始重新孕育。
比如,那迷失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