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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星星坠落的夜晚(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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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是从颜色开始变质的。

先是西边天空那片橘红,像一块被水反复漂洗的旧绸缎,颜色一层层褪去,褪成一种浑浊的、脏兮兮的橙黄,边缘漫漶不清,洇进越来越沉的藏青云霭里。然后,那点残存的暖意也被抽走,天空变成一种均匀的、冰冷的铁灰色,像一口倒扣下来的、生了锈的巨锅。

风也变了性子。不再是午后那种懒洋洋的、带着阳光余温的暖风,而是从巷子深处、从屋脊后面、从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的、丝丝缕缕的凉气。它贴着地面游走,卷起白日积攒的尘土和碎叶,打着旋,碰到人的脚踝、小腿,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梧桐叶子不再欢快地“沙啦”作响,而是发出一种干燥的、簌簌的摩擦声,像是无数只小手在不安地互相拍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暴雨将至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沉闷。不是热,而是一种厚重的、黏稠的、吸饱了水分的低气压,沉沉地压在胸口,连呼吸都需要更用力。远处天际有隐隐的、连绵不绝的闷雷滚动,声音低沉模糊,像有巨兽在云层深处翻身、磨牙。

巷子里异常安静。

往常这个时间,正是各家准备晚饭、人声渐起的时候。锅铲碰撞声,油烟爆响声,大人呼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自行车铃铛声……各种声响交织成黄昏特有的、暖洋洋的嘈杂。但今天,这些声音都稀薄了,退缩了,仿佛被那股沉重的、湿漉漉的低气压给压回了门窗之内。只有零星几声门响,几声压低了的交谈,很快又被寂静吞没。

连孙奶奶家那只总爱在傍晚时分趴在门口打盹的老黄猫,今天也不见了踪影。

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不祥的宁静,笼罩了整个巷子。

庄念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托着腮,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她今天一整天都有些心神不宁。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慌慌的,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午睡也没睡踏实,梦里总是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暴雨,湿漉漉的报纸包,吴阿姨苍白的脸,还有那个硬邦邦的、硌牙的词——“过户”。

下午她试着像往常一样去巷子里“探险”,但总觉得没意思。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再长,也引不起她研究的兴趣;林家厨房飘出的香味,闻起来也似乎少了点往日的勾魂摄魄。她转了一圈,又默默回到自家门口,就这么坐着,看天,看巷子,看偶尔匆匆走过的、面色凝重的大人。

她隐约感觉到,巷子里有一种看不见的、紧绷的东西,正在慢慢勒紧。像一根橡皮筋,被越拉越长,越拉越细,随时可能“啪”一声断裂。

而这根橡皮筋的一头,似乎就系在自己家里。

因为爸爸今天回来得更早,脸色也更难看。

庄超英是下午四点多就推着自行车进门的。他脸色不是铁青,而是一种近乎灰败的、疲惫到极点的苍白。眼窝深陷,眼睛布满血丝,嘴唇紧紧抿着,嘴角有两道深深的、向下的纹路。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把包挂在门后,而是随手扔在堂屋中间的方凳上,发出沉闷的“咚”声。然后,他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双手撑住额头,一动不动。

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骤然失去所有支撑的、正在风化的石像。

他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比窗外的天气还要沉重,还要冰冷。那不是愤怒,不是烦躁,而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力的东西——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和挫败。

庄念躲在门框后面,偷偷看着爸爸的背影,连大气都不敢喘。她感觉爸爸头顶那片惯常的阴天,此刻已经浓黑如墨,云层厚得化不开,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头顶,仿佛随时会将他整个人压垮。没有闪电,没有雷声,只有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妈妈黄玲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脚步顿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是眼神复杂地看了丈夫的背影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忧,有无奈,也有一丝被压抑着的、同频的焦虑。她默默转身回厨房,继续准备晚饭,但动作明显更轻,更慢,像是在极力避免发出任何可能惊扰到他的声音。

连姐姐庄筱婷,今天放学回来也异常安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回自己房间,而是在堂屋门口踌躇了片刻,看了一眼爸爸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轻手轻脚地溜进自己房间,关上了门。那扇门关上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整个家,像一只被抽走了大部分空气的玻璃瓶,内部是接近真空的、紧绷的沉默,外部是越来越沉重的、山雨欲来的低气压。

晚饭时间到了。

饭菜上桌:一盘清炒豆芽,一碗中午剩下的萝卜汤热了热,还有一小碟酱菜。简单得近乎寒酸。没有荤腥,连鸡蛋都没有。饭桌上方那盏25瓦灯泡的光,似乎也因为饭菜的简陋和气氛的凝重,而显得更加昏黄、无力。

一家人默默坐下。

没有人说话。连碗筷碰撞的声音都刻意放轻了。咀嚼声被压抑到最低,像某种见不得光的、羞耻的秘密活动。

庄念小口扒着饭,豆芽炒得有点生,带着一股生涩的豆腥气。萝卜汤寡淡无味,只有盐和一点点可怜的油花。酱菜很咸,齁得她直想喝水。但她不敢说,也不敢多吃,只是机械地、一点一点地往嘴里送。

她感觉这顿饭,吃得像一场无声的、漫长的刑罚。

空气里那股紧绷的弦,已经细到极致,颤巍巍地,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的嘶鸣。

终于,还是黄玲先打破了沉默。她给庄念夹了一筷子豆芽,又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几乎没动筷子的庄超英,声音干涩地开口,像是不得不履行某项令人痛苦的义务:

“今天……王主任正式把分房打分表发下来了。”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死水般的寂静。

庄超英夹菜的手,极其轻微地颤了一下。他没抬头,没吭声,只是停下了所有动作,仿佛在等待判决。

黄玲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颤抖:“我们家的分数……排在第五。”

她报出一个数字。一个具体的、冰冷的、带着小数点后两位的数字。

庄念听不懂那个数字代表什么,但她看到,在那个数字从妈妈嘴里吐出的瞬间,爸爸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塌了一毫米。

不是剧烈的动作,是极其细微的、内里的崩塌。像承重墙内部出现了一道细细的、却致命的裂缝。

“第五……”庄超英终于开口了,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一共几套?”

黄玲沉默了两秒,声音更低:“……公示的是四套。”

“四套……”庄超英重复了一遍,然后,极其突兀地、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冷笑的“呵”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无尽的嘲讽和冰凉,“第五……真好。真是……天大的笑话。”

他的头依旧低着,但握着筷子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

“西头那边呢?”他忽然问,声音里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自虐的探究。

黄玲的嘴唇抿紧了。她看了丈夫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忍,但还是说了:“吴珊珊……排在第二。”

“砰!”

一声闷响。

庄超英的拳头,重重地砸在了桌面上。不是狂暴的拍击,而是那种压抑到极点后、从身体深处迸发出的、沉闷的撞击。碗盘跳了一下,汤汁溅出来少许。

庄念吓得一哆嗦,手里的勺子差点掉在桌上。她看见爸爸头顶那片浓黑的云,开始剧烈地翻滚、涌动,云层深处,终于迸发出第一道刺眼的、青白色的电光!

“第二……”庄超英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混合着愤怒、荒谬和巨大挫败感的颤抖,“她一个人!一个工龄、职称、贡献哪样都不如我们的人!凭什么第二?!啊?凭什么?!”

他的眼睛终于抬起来,看向黄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骇人的火焰,那火焰不是炽热的,而是冰冷的、绝望的。

“就因为她会跑!会送!会把材料做得‘周全’?!”他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气,“我们呢?我们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备课上课,批改作业,把心都掏给学生!结果呢?结果连个安身立命的窝都保不住!排在第五!看着别人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爬到我们头上!这就是规矩?!这就是公平?!”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像决堤的洪水,裹挟着连日来积压的焦虑、疲惫、不被理解的委屈、以及对现实深深的无力感,轰然倾泻而出。话语不再是清晰的逻辑,而是情绪的碎片,锋利的,带着倒刺,在空中胡乱飞溅。

黄玲的脸色也变了。最初的担忧和忍耐,在丈夫越来越激烈的指责和那种近乎崩溃的愤怒面前,也被点燃了。她“啪”地放下筷子,眼圈瞬间红了。

“你现在冲我吼有什么用?!”她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不是害怕,而是积压已久的委屈和焦虑终于找到了出口,“是我让她排第二的吗?是我把我们家分数弄低的吗?庄超英,你醒醒吧!这世界不是按你课本上那些道理运行的!人家就是有本事,就是能钻空子!你不服气,你去吵啊!去闹啊!在家里冲老婆孩子撒气,你算什么本事?!”

“我没本事!我就是个没用的穷教书匠!”庄超英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噪音,“我清高!我要脸!我不屑于搞那些蝇营狗苟!行了吧?你满意了吧?!可这就是结果!这就是现实!我们一家四口,马上连个像样的住处都没了!你让我怎么清醒?!啊?!”

他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又像是要击碎什么。头顶那片雷暴云彻底爆发了,电闪雷鸣,狂风骤雨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屋顶,降临在这个小小的、不堪重负的饭桌上空。

“房子房子房子!你就知道房子!”黄玲也站了起来,眼泪夺眶而出,不是悲伤的泪水,而是愤怒的、绝望的奔流,“没有房子,筱婷和小念怎么办?让她们跟着我们睡大街吗?庄超英,你除了你的清高你的面子,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为孩子想过?!”

“我怎么没想?!我每天起早贪黑是为了谁?!”庄超英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额角青筋暴跳,“可我想有用吗?!我能变出房子来吗?!我能去跟吴珊珊那样不要脸面地抢吗?!我不能!我做不到!我就活该!活该被欺负!活该看着老婆孩子跟着我受罪!”

争吵彻底失控了。

不再是围绕具体事情的争论,而是演变成情绪的总爆发,是对彼此最脆弱、最不堪一击之处的疯狂撕扯。那些平日里被小心掩饰的焦虑、对未来的恐惧、对自身无能的愤怒、对伴侣的不理解甚至怨恨,全都在这一刻,借着“房子”这个由头,赤裸裸地、血淋淋地摊开在昏黄的灯光下。

话语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句比一句狠,一句比一句准,专往对方最疼的地方扎。

庄超英指责黄玲虚荣、只看重物质、不理解他的原则和痛苦。

黄玲哭诉庄超英清高迂腐、不懂变通、让全家陷入窘境、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父亲。

他们面对面站着,隔着那张摆着简陋饭菜的桌子,像两个伤痕累累、却仍在疯狂厮杀的困兽。眼泪、怒吼、颤抖、扭曲的面容……构成了一幅可怕而绝望的画面。

庄筱婷早已停下了所有动作,低着头,双手死死攥着桌布的一角,指节捏得发白。她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叶子,被父母激烈的情绪飓风撕扯着,随时可能破碎。她头顶那团灰雾浓得化不开,冰冷的雨滴在里面无声地、密集地坠落。

庄念……

庄念已经吓傻了。

巨大的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无法动弹。她看着爸爸妈妈扭曲的脸,听着那些尖厉的、充满恨意(她感觉那像恨意)的话语,感觉整个世界都在眼前崩塌、碎裂。

这不是她熟悉的爸爸妈妈。

不是会摸她头的爸爸,不是会给她讲故事的妈妈。

这是两个被可怕情绪控制的、陌生的、狰狞的怪物。

他们的头顶,是毁灭一切的雷暴和冰雨。他们的声音,是撕裂耳膜的霹雳和狂风。他们的眼神,是冰冷的、带着刺的、互相伤害的刀刃。

饭桌上那点昏黄的光,此刻仿佛成了地狱入口的微光,映照着这场亲人之间的残酷战争。

庄念想哭,但眼泪被恐惧冻结在眼眶里。她想喊,但喉咙像被水泥封住。她小小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她滑下椅子。

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那凉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让她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但她顾不上了。

她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毫无分量的落叶,摇摇晃晃地,穿过桌子与墙壁之间那条狭窄的、充满危险气息的通道。爸爸妈妈激烈的争吵声在她耳边轰鸣,但她仿佛听不见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一个目标上——

妈妈。

她走到黄玲身边。

妈妈正激动地对着爸爸哭喊,胸口剧烈起伏,脸上泪水纵横,平日里那双温柔的眼睛,此刻红肿着,里面充满了愤怒、委屈和深不见底的伤心。那些“小星星”——那些碎碎的、暖暖的、会在妈妈笑的时候闪烁的光——不见了。彻底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绝望的、被泪水淹没的荒原。

庄念伸出小手。

冰凉的手指,轻轻抓住妈妈睡裤的裤腿。

棉布材质,柔软,但此刻被妈妈的体温和激动的情绪蒸得有些潮热。她拽了拽。

力道很轻,在激烈的争吵声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黄玲感觉到了。

那细微的、带着怯意的触碰,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被愤怒和悲伤包裹的、厚厚的情绪外壳。她所有的哭喊,所有的指控,所有的激动,都在那一刻,戛然而止。

她像个突然被拔掉电源的机器,所有运作瞬间停滞。脸上激动的表情凝固在那里,然后像退潮般迅速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茫然的、甚至有些空洞的本色。

她低下头。

看到了女儿。

庄念仰着小脸,脸上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哭了),睫毛被泪水沾湿,黏成一绺一绺的。因为恐惧和紧张,小脸煞白,嘴唇微微颤抖着。但那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乌黑,清澈,像两汪被暴风雨洗刷过的、最深最静的湖水。

湖水里,清晰地映出黄玲自己此刻扭曲、狼狈、泪痕满面的倒影。

然后,庄念开口了。

用那种带着浓重睡意(她其实没睡,但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让她的声音听起来像刚被惊醒)、鼻音,却又因为极度专注而异常清晰的童音,轻轻地问:

“妈妈,你眼睛里的小星星怎么不见了?”

声音不大。

甚至有些软糯。

但在那一片骤然降临的、因为黄玲的停顿而显得格外突兀和死寂的空白里,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却蕴含着奇异魔力的水晶,被轻轻投掷出来。

它划破了令人窒息的争吵余音,划破了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和泪水,径直抵达了每个人——无论是仍在愤怒顶点的庄超英,还是崩溃边缘的黄玲,抑或是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的庄筱婷——内心最柔软、最毫无防备的深处。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地、但坚决地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连窗外那酝酿已久的闷雷,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只有那句话,还在空气中轻轻震颤,余音袅袅。

“……小星星……怎么不见了……”

黄玲呆呆地看着女儿,看着那双清澈得近乎透明的眼睛,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更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地夺眶而出,但这一次,不再是愤怒的火焰,而是冰封融化后,奔涌而出的、滚烫的酸楚和……心痛。

为自己,为丈夫,为孩子,为这个被“房子”压得喘不过气、面目全非的家。

庄念仰着脸,看着妈妈汹涌而出的眼泪,看着那眼泪里复杂得她无法读懂的情绪。她的小手还抓着妈妈的裤腿,更用力了些。她困惑地、探寻地,望着妈妈泪水迷蒙的眼睛,然后,小声地、补充了那后半句:

“是爸爸把它们吓跑了吗?”

这句话,像第二颗水晶。

更轻,更纯粹,却更精准地,击中了那个最核心的、也是最脆弱的靶心。

它没有指责,没有评判,只是一个孩子基于最直观观察(爸爸在发怒,妈妈在哭)而得出的、天真的因果联想。

但正是这种天真的、不掺杂任何成人世界复杂逻辑的联想,像一面最干净的镜子,瞬间照出了这场争吵最荒谬、也最悲哀的本质——两个彼此相爱(至少曾经相爱)的人,如何被外部的压力扭曲,如何用言语互相伤害,如何让最亲近的人,眼中失去光彩。

“轰隆——!”

窗外的闷雷,终于在这一刻炸响,震得玻璃嗡嗡作响。酝酿已久的暴雨,倾盆而下。

“哗——!”

巨大的雨声瞬间充斥了整个世界,像无数面鼓同时擂响,像天河决堤。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屋顶、路面、梧桐树,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但这自然的、狂暴的巨响,反而像一块厚重无比的幕布,将屋内这一方小小的、凝固的、被童言净化过的寂静,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

屋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雨声喧嚣。

庄超英还保持着站立的姿势,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愤怒和激动像潮水般迅速退去,留下一片茫然的、灰白的沙滩。他怔怔地看着女儿,看着妻子,看着妻子脸上奔流的泪水,和女儿眼中纯粹的困惑。

他头顶那片电闪雷鸣、狂怒翻涌的雷暴云,在这一刻,像是被一只巨大的、温柔的手,轻轻抚过。闪电熄灭了,雷声沉寂了,狂风止息了。浓黑的云层开始松动,消散,不是一下子晴空万里,而是一种激烈的能量被突然抽走后,留下的、空虚的、缓缓沉降的灰色平静。

他举着的手臂,无力地、极其缓慢地垂了下来。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破碎的气音。然后,他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重重地、颓然地坐回椅子上。

木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长响。

他双手撑住额头,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反复地抓挠着。然后,他用手掌死死地捂住脸,肩膀开始无法抑制地、剧烈地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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