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雨中的秘密会议(2/2)
吴珊珊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即使隔着雨幕,庄念也能感觉到她那一瞬间的僵硬和失落。捧着报纸包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维持着那个姿势,似乎还想说什么,嘴唇又动了动。
雨衣人却不再给她机会。他抬起手,不是去接包裹,而是指了指巷口的方向,又指了指自己手腕的位置(虽然被雨衣袖子遮着,但显然是在示意时间)。然后,他不再看吴珊珊,侧身从那个狭窄的避雨空间里挤了出来,毫不犹豫地踏入瓢泼大雨之中。
深色的雨衣瞬间被雨水彻底淋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他没有回头,迈着一种稳健的、不受暴雨影响的步伐,很快消失在巷口方向浓密的雨幕和水汽里。
只剩下吴珊珊一个人,还站在原地。
手里还捧着那个没有被接受的、被雨水打湿的旧报纸包。
她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雨披的透明塑料在远处昏黄灯光的映照下,反射着冰冷、模糊的光。雨水从屋檐和雨棚边缘成串滴落,有些打在她的肩膀和手臂上,她也浑然不觉。
她就那么站着,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湿漉漉的报纸包。背影透出一种浓重的、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疲惫和沮丧。那种平日精心维持的平整、克制、带着微笑面具的姿态,在此刻被暴雨和拒绝彻底击碎,露出底下真实的、不堪重负的虚弱。
庄念躲在门后,屏住呼吸,看着这一幕。
她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开的、冰冷的失败感。那个报纸包里是什么?吴阿姨为什么要把它给那个人?那个人为什么不要?
就在这时,吴珊珊似乎终于从僵直的状态中苏醒过来。她极其缓慢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般,收回了捧着报纸包的手臂。她没有扔掉它,而是又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了自己的雨披。
然后,她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雨衣人消失的巷口方向,又转头,看了看自己家紧闭的门窗。
她的脸在远处灯光的映照下,显得异常苍白,湿漉漉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空洞,没有了平日那种精心计算过的光亮。暴雨依旧在她身边咆哮,水花在她脚下飞溅,但她好像都感觉不到了。
她就那样,在暴雨中,又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才像突然想起要避雨似的,挪动脚步,有些踉跄地、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积水里,朝自己家门口走去。脚步不再轻快无声,而是沉重、拖沓,每一步都溅起很高的水花。透明的雨披在她身后被风吹得胡乱飘起,像个破碎的、无力的翅膀。
她走到自家门口,摸索着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砰”响,随即被暴雨声吞没。
巷子西头那个狭窄的屋檐下,空了。只剩下雨水疯狂地冲刷着刚才两人站立过的那一小片干燥地面,很快,连脚印和水渍都被冲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有人在那里停留,从未有过一场秘密的、被拒绝的交谈。
庄念还趴在门缝后,心跳得很快。
刚才看到的一切,像一幕无声的、压抑的戏剧,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吴阿姨急切的样子,那个陌生男人冷漠的摇头和拒绝,吴阿姨僵硬的背影,湿漉漉的报纸包,还有她最后失魂落魄走回家的样子……
这一切,和她粉笔画被擦掉那天,吴阿姨温和有理的笑容和话语,形成了尖锐的、令人不安的对比。
哪个才是真的吴阿姨?
那个总是微笑、说话轻声细语、把自己收拾得干净整齐的吴阿姨?
还是这个在暴雨夜与人秘密见面、神色急切、被拒绝后显得那么疲惫虚弱的吴阿姨?
还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庄念努力回想。虽然听不见,但她记得吴阿姨嘴唇开合的样子,记得那个雨衣人最后指巷口、指手腕的动作。她也记得,在吴阿姨急切诉说的时候,好像有一个词的口型,被她捕捉到了。
那个词……
她皱着眉,努力模仿当时吴阿姨的嘴型。
嘴唇先拢圆,然后向后拉,形成一个扁平的形状……
“过……户?”
她小声地、不确定地念了出来。
“过户”。
这个词她好像在哪里听过?对了,有一次爸爸妈妈吵架,好像提到过。和房子有关?什么意思?
她不知道。但这个词的发音,从她嘴里念出来,感觉怪怪的。不像“房子”、“拼图”那些词,要么温暖,要么具体。“过户”这个词,发音有点硬,舌头和牙齿要配合,念出来的时候,感觉嘴里像含了一块硬糖。
对,就是硬糖。不是水果糖那种软软的、甜甜的。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色透明的水果硬糖,含在嘴里很久都化不完,偶尔不小心咬到,“嘎嘣”一声,硌得牙生疼。
“过户”。
像一块硬糖,硌牙。
这个联想让她觉得不舒服。她甩甩头,想把这个词和刚才看到的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
但甩不掉。
雨还在下,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天地间只剩下这单一而狂暴的声响。
庄念终于感到冷了。赤脚站在地上太久,寒气从脚底心往上钻,小腿都有些发麻。湿气从门缝不断涌进来,她的睡裙下摆和袖口已经被飘进的雨丝打湿,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
她打了个哆嗦,赶紧把门关上,插好门闩。
隔绝了外面狂暴的雨世界,堂屋里的黑暗和寂静显得格外厚重。但那种寂静里,似乎还残留着刚才窥见秘密的悸动和不安。
她摸着黑,蹑手蹑脚地走回自己房间,爬上小床,钻进还有些余温的被窝。用被子把自己紧紧裹住,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眼睛在黑暗里睁得大大的,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耳朵里还是轰隆的雨声,但此刻隔着门窗,变得沉闷了一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脑海里,却反复闪现着那些画面:闪电下男人冷硬的脸,吴阿姨递出报纸包时小心翼翼的手,被拒绝后僵硬的背影,湿漉漉的报纸包……
还有那个词,“过户”,像一块小小的、坚硬的冰,硌在她的意识里。
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枕头有阳光晒过的、干燥温暖的味道,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一点。
但心里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困惑、不安和一丝莫名恐惧的感觉,却挥之不去。
吴阿姨有秘密。
一个需要在暴雨夜、躲在屋檐下、和陌生男人交谈的秘密。
一个可能和“过户”有关的秘密。
一个被拒绝的秘密。
这个秘密,像窗外这场暴雨一样,沉重,晦暗,充满了未知的、令人不安的力量。
而她才刚刚,无意间掀开了它厚重帷幕的一角。
带着这种复杂而疲惫的心情,在持续不断的、催眠般的雨声中,庄念的意识终于渐渐模糊,沉入了不安稳的、夹杂着雨声和模糊人影的睡梦之中。
窗外,暴雨依旧不知疲倦地冲刷着巷子,仿佛要洗净一切痕迹,掩埋所有秘密。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看见,就再也无法真正抹去。
就像雨水浸透的泥土,总会留下深色的、一时难以消退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