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借景(2/2)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感如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与陈邈无声的争夺,与沈放、苏晴的周旋,与奚雅淓冰冷的僵持,与父亲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所有这些,都在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和真实情感。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掏空的容器,外表还维持着形状,内里却已被各种压力、算计、猜忌和虚无所填满,沉重得快要破裂。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苏晴,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练江号子”项目后续宣传中个人形象风险排查与管理的几点建议》。
他点开。文件措辞严谨,像一份风险评估报告。其中有一条写道:“……建议项目核心人员对家庭成员、密切社交关系进行必要梳理与沟通,确保其言行举止与项目正向形象保持一致,避免因私人领域问题引发不必要的公众联想与舆情风险。特别需注意处理与异性朋友交往的边界与分寸,防范可能出现的道德争议……”
建议。风险。边界。分寸。道德争议。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此刻最敏感的神经上。苏晴知道。她当然知道。她或许不知道暴雨夜的细节,但她肯定了解陈邈的存在和近期风波的余温。这份“建议”,是提醒,也是警告,更是评估——评估他是否能“管理”好自己的私人问题,是否配得上林嵘和项目给予的“机会”。
他关掉文件,没有回复。一种巨大的、想要摧毁一切的冲动,在胸腔里左冲右突,却找不到出口。他不能去疗养院闹,不能和沈放翻脸,不能无视苏晴的警告,甚至不能回家和奚雅淓大吵一架(那只会让情况更糟)。
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就是坐在这里,在封闭的车厢里,独自消化这所有的屈辱、愤怒和无力,然后继续扮演那个冷静、专业、一切如常的“何总监”。
他发动车子,驶离疗养院。后视镜里,那栋灰白色的建筑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街角。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看见,就再也无法从脑海中抹去。陈邈覆盖在父亲手背上的那只手,成了一个清晰的界标,标志着某种领地与情感的悄然易主。
而他,被排除在了界标之外。
回到文旅局,他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审阅文件,回复邮件,参加一个小型技术讨论会。他表现得一切如常,甚至比平时更高效、更专注。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专注是一种近乎自虐的强行聚焦,是用外在的忙碌来隔绝内里的风暴。
傍晚,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走廊空荡,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盏亮起,又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回家。他漫无目的地开着车,在渐渐亮起霓虹的城市街道上穿行。电台里播放着舒缓的爵士乐,但他听不进去。
最终,他把车停在了江边一处僻静的观景平台。这里不是景区,晚上人很少。他下车,走到栏杆边,望着眼前沉沉的、流淌不息的练江江水。对岸的灯火倒映在黑色的水面上,被水流拉扯成破碎摇曳的光带。
江风带着水汽和凉意吹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烟头在黑暗中明灭。
他想起了周铁锚。老爷子对着江面嘶喊号子时,心里在想什么?是回忆年轻时的力气与风光,还是感叹岁月的无情与技艺的凋零?那些号子里,有没有对无法挽留之物的愤怒与悲哀?
他现在,大概能体会一点了。只是,他想要挽留的东西,似乎比那即将失传的号子声更复杂,也更……早已从指缝间流逝。
陈邈“借”了父亲的病榻之景,演绎着温情与陪伴。
沈放他们想“借”他与父亲的(哪怕是表演的)情感之景,来装点项目的深度。
而他自己,还能“借”什么景,来支撑这具日益空洞的躯壳,继续走下去?
他不知道。
烟燃尽了,烫到了手指。他松开手,烟蒂划出一道微弱的弧线,坠入黑暗的江面,瞬间被吞没,连一点涟漪都看不见。
就像他此刻的愤怒、猜忌和无力,在这庞大的城市夜色和亘古流淌的江水面前,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站了很久,直到江风将他身上的烟味和最后一点暖意都带走,才转身回到车上。
回家。那个冰冷的、沉默的、正在进行着无声战争和缓慢割据的家。
他知道,今晚,那扇卧室的门,依然会对他紧闭。
而他,除了走进去,扮演一个疲惫的、沉默的住户,似乎别无选择。
借景抒情,借物言志。可当“景”被他人占据,“物”已失去温度,剩下的,或许只有无处安放的、属于自己的、日益冰冷的荒原。
车子驶入夜色,尾灯在空旷的路上拉出两道短暂而孤独的光轨,很快,也消失在城市的脉搏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