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借景(1/2)
周二下午的疗养院走廊,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淡淡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饭菜和衰老躯体特有的气息。何炜刻意选了这个时间——根据张阿姨模糊的透露和陈邈可能的工作规律。他需要一个“偶遇”,一个并非精心策划却足以刺破表象的“撞见”。
他没有提前通知奚雅淓,也没有告诉张阿姨。他像个潜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脚步放得很轻,心跳却在胸腔里擂鼓。越是靠近父亲的病房,那股混合着紧张、愤怒和某种自虐般期待的情绪就越是鼓胀。
在拐角处,他停住了。
透过病房门上的玻璃视窗,他看到了张阿姨描述过的画面,但亲眼所见,冲击力远胜于像素的传递。
父亲何知涯坐在靠窗的轮椅上——这是陈邈带来的改变吗?之前父亲更多是卧床。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枯瘦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栅。他手里紧紧攥着的,还是那本《花卉图鉴》,但摊开的页面上,似乎贴了几张新的、彩色的打印照片。
陈邈半蹲在轮椅旁,一手扶着轮椅的扶手以保持平衡,另一只手正指着照片上的某处,侧着头,嘴唇微动,在对父亲说着什么。他的表情专注而温和,甚至带着一种教师特有的、引导式的耐心。父亲浑浊的眼睛随着他的手指移动,干瘪的嘴唇嚅动着,似乎想发出声音,但最终只流出一点含糊的音节。
这画面本身已足够刺痛。但更让何炜血液发冷的是接下来的细节。
陈邈似乎察觉到了父亲的努力和沮丧,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极其自然的动作——他伸出手,轻轻覆在父亲那只放在书本边、微微颤抖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覆盖,掌心向下,带着安抚的意味。他甚至极短暂地停顿了几秒,仿佛在通过手掌传递一点温度或力量,然后才收回手,继续指着照片,说了句什么,脸上露出一个鼓励的、浅浅的笑容。
父亲的手指,在陈邈的手离开后,似乎真的停止了几秒的颤抖。
何炜站在门外阴影里,像一尊骤然冻结的雕塑。冰冷的怒火和一种更尖锐的、被侵犯的痛苦,瞬间攫住了他。
那个覆盖手背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亲密。那是亲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体温和情感联结的触碰。陈邈凭什么?他以为他是谁?是父亲的儿子吗?还是……这个家新的、更称职的男主人?
而父亲,竟然接受了。不仅接受了探望,接受了礼物,接受了陪伴,甚至接受了这种肌肤的抚触和慰藉。在他这个亲生儿子因为忙碌、因为压力、因为不知如何面对父亲的衰败而日益减少的探视频率和不耐烦的短暂停留的对比下,陈邈的“耐心”和“温柔”,显得如此耀眼,如此……具有掠夺性。
他几乎要推门冲进去,打断这令人作呕的“温馨”场景。他想揪住陈邈的衣领,把他从那间病房里拖出来,想对父亲吼叫:你看清楚,我才是你儿子!
但残存的理智和那深入骨髓的“体面”训练,像一道冰冷的闸门,拦住了他冲动的脚步。他不能在这里闹。这里是疗养院,是公共场合。父亲经不起刺激。而且,一旦闹开,事情会如何收场?奚雅淓会怎么看他?医护人员和其他病人家属会怎么议论?传到单位,传到林嵘耳朵里,又会是什么评价?
一个连自己父亲病榻前都无法保持冷静、与“热心帮忙”的老同学发生冲突的男人?一个连最基本情绪管理都做不到的项目负责人?
这念头像冰水浇头。他站在门外,拳头在身侧攥得死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胸腔里翻腾的暴戾。
他没有进去。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转身,离开了那条走廊,离开了疗养院。阳光刺眼,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坐进车里,他没有立刻离开。他点燃一支烟,猛吸几口,尼古丁暂时麻痹了神经。但那个画面——覆盖的手背,鼓励的笑容,父亲专注(哪怕茫然)的侧脸——却像烙印一样刻在了视网膜上,反复灼烧。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沈放。
何炜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一股强烈的厌恶涌上心头,但他还是接了。
“何总监!没打扰您吧?”沈放的声音依旧热情洋溢,“跟您同步个好消息,吴导那边对补拍方案基本认可了!尤其是您‘在传承与个人困境间寻找平衡’这条隐线,她觉得非常有挖掘价值。她建议,我们可以找一个意象,来具象化这种平衡与拉扯……”
沈放滔滔不绝地讲述着拍摄构想,何炜却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车窗外,疗养院灰白色的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比如,您可以带一件对您和您父亲有特殊意义的小物件到工作室,在夜深人静独自工作时拿出来摩挲、沉思,镜头会给特写,配合您对项目、对传承的独白……或者,在您去看望父亲时,我们捕捉一些自然流露的、关于时间与责任的感慨……”沈放继续说着。
父亲。物件。独白。何炜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微小的、近乎扭曲的弧度。他们想用他和父亲的“情感联结”来做文章,来增加“人文深度”。可他们不知道,或者不在乎,他和父亲之间真实的情感联结已经多么稀薄、多么尴尬。他们想要的,只是一场表演,一场符合他们叙事需求的、关于“孝子”与“文化守护者”身份重合的表演。
而就在刚才,在离他不远的病房里,另一个男人,正在用真实的、持续的、细致入微的关怀,演绎着或许更接近他们想要的“温情”戏码。只不过,主角不是他。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忽然闪过:如果让沈放和吴导知道陈邈的存在,知道他在父亲病榻前的“表演”,他们会不会觉得那才是更“高级”、更“真实”、更“有戏剧张力”的素材?一个并非血亲却倾注深情的老同学,一个在别人家庭困境中默默付出的“影子守护者”……
这念头让他感到一阵恶心和更深的无力。
“沈导,”他打断沈放的话,声音有些沙哑,“关于我父亲的镜头,我坚持不拍。这是底线。其他工作场景的补拍,我可以配合。如果这一点无法达成共识,那么……”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电话那头的沈放沉默了两秒,显然没料到何炜在这个问题上如此强硬。“何总监,您别误会,我们绝对尊重您的隐私和意愿。只是吴导觉得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好吧,既然您坚持,那我们再调整方案。工作场景的补拍,就定在这周四、五,您看可以吗?”
“可以。”何炜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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