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临淄内乱,王建乞和(2/2)
“齐国!未亡——”
吼完这两句,他一口血喷在宫门的朱漆上,仰面倒下。
家兵想去查看,陈举从殿内出来,摆了摆手:“抬下去,找医官。别让他死了……他将来,或许还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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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齐王建瘫坐在王座上,王冠歪斜到一边。
田咎亲自铺开那卷特制的白绢——那是用王室库藏里最好的吴绢裁成,本应用来书写传位诏书或封禅祭文,如今却要写上屈辱的降表。陈举在旁磨墨,墨是上好的松烟墨,磨得浓稠如血。
“大王,请。”田咎将笔递过去。
齐王建的手抖得握不住笔。田咎皱了皱眉,干脆握住他的手,几乎是强行带着他一笔一划写下去:
“罪臣齐王建,顿首百拜,上言大欧越皇帝陛下:天命无常,唯德是依。今齐室德薄,致干天罚,兵连祸结,生灵涂炭……臣痛悔前非,愿去王号,献舆图、谱牒、玺绶,率文武百官,俯首归命……恳请陛下垂怜齐地百姓,罢兵止戈,则臣虽死无憾……”
写到最后,齐王建已哭得视线模糊。泪滴落在绢上,晕开了几个字,像永远洗不掉的污痕。
田咎面无表情地看着降表写完,取过齐王建的玺绶,重重盖下。王印落下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可能是齐国的国运,可能是田氏四百年的荣耀,也可能,只是他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念想。
“明日一早,遣使送往苍泓大营。”他卷起降表,转向陈举,“舆图和宗庙谱牒准备好了吗?”
“已备妥。另外……”陈举犹豫了一下,“是否要通知即墨那边?”
两人沉默。
通知即墨,就等于告诉田冲和田单:你们死守的君王已经投降了,你们为之流血的国家已经不存在了。那两位将军会作何反应?会不会愤而自刎?会不会带着残兵做最后一搏?
“暂不通知。”田咎最终说,“等欧越军接管临淄后,由他们去处理吧。”
他走出崇政殿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这一夜如此漫长,漫长到他觉得自己老了十岁。宫墙外,临淄城还在沉睡,或者说,在装睡。很快,太阳升起时,这座城池就会知道自己的命运。
田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进宫面君时,齐王建还是个少年,坐在王座上努力装出威严的样子。那时先王刚薨,齐国虽已显颓势,但谁也没想到会亡得如此不堪,如此……丑陋。
“上卿。”陈举跟了出来,“韩珏醒了,但一言不发。如何处置?”
“软禁在家,严加看管,但别亏待他。”田咎望向宫门方向,“齐国需要几个有骨气的人活着,哪怕只是为了让后人知道,这个国家,不全是软骨头。”
陈举苦笑:“后人?还会有后人记得齐国吗?”
田咎没有回答。他踏着晨曦离开王宫,背影佝偻。宫道两侧的梧桐开始落叶,黄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无数声叹息。
而在临淄城某处暗室里,鹞鹰收到了飞鸽传书。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两个字:“事成。”
他烧掉纸条,推开暗室的窗。晨光涌进来,照亮他毫无表情的脸。
“齐国,完了。”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别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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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午后,临淄西门大开。
一队仪仗缓缓出城,高举白旗。队伍中央的马车里,坐着三位使者:田咎、陈举,以及一位王室宗老。他们携带的物品包括:齐王降表、齐国全境舆图、田氏王室谱牒、太庙祭祀礼器清单,以及齐王建的王玺。
城墙上挤满了百姓,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看着那支队伍走向西方——走向欧越大军的方向。有人默默流泪,有人表情麻木,有人眼中有恨,但更多的是茫然。
国家是什么?君主是什么?他们这些升斗小民不懂。他们只知道仗打完了,不用死了,日子还要过下去。至于是做齐人还是做欧越人,有什么区别呢?赋税一样要交,劳役一样要服。
队伍消失在道路尽头。
城墙上,一个老卒忽然扯下头上的齐军皮弁,狠狠摔在地上,踩了两脚,然后蹲下身,抱头痛哭。哭声传染开来,城头渐渐响起一片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而在即墨方向,天空阴沉,似乎要下雨了。
距离临淄五百里的即墨城,对此一无所知。城头的守军还在望着海面上欧越的舰队,计算着粮仓还能撑几天。田冲在伤兵营里巡视,伤口还在渗血,但他坚持站着。田单在城楼里研究布防图,眼中血丝密布,却还在寻找任何可能的破局之策。
他们不知道,他们誓死保卫的国家,已经在法理上灭亡了。
他们也不知道,一封盖着齐王玺印的劝降诏书,已经在送往即墨的路上。那封诏书将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这座孤城最后的心气。
更远处,苍泓大营。
当齐使的车队出现在地平线上时,了望塔的哨兵愣了片刻,随即疯狂敲响铜钟。整个大营沸腾了,将领们涌出营帐,难以置信地望着那面白旗。
苍泓站在帅帐前,手按剑柄,脸上没有任何喜悦的表情。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支队伍越来越近,看着田咎下车,跪地,双手高举降表。
风吹起降表的边缘,露出里面工整而屈辱的字迹。
“终于……结束了?”韩季明在旁喃喃道。
“不。”苍泓转身回帐,“这只是开始。”
他说的不是齐国,而是齐国覆灭之后,欧越帝国将要面对的东西——那个正在海上浮现的、更加庞大和神秘的阴影。
但此刻,所有人都沉浸在胜利的狂喜中。欢呼声如浪潮般席卷大营,士兵们抛起头盔,敲打盾牌,有人已经开始高唱凯歌。
苍泓在帅帐里坐下,展开田咎呈上的舆图。齐国三千里山河,五十六城,四百二十万口,此刻都在这张绢帛之上。他用手指划过地图,从即墨划到临淄,再划到东海。
然后,他的手指停在夷洲的位置。
那里有一个小小的朱砂标记,旁边写着三个字:龟山岛。
他想起昨夜收到的飞鸽传书,想起姒康和欧阳句余在夷洲接触玛卡使者的报告,想起那些关于“羽蛇”和“玄鸟同源”的惊人猜测。
齐国覆灭,九州一统。但帝国的边境之外,更大的谜团正在逼近。
苍泓卷起舆图,望向帐外欢呼的将士。阳光很好,秋风送爽,这确实是胜利的一天。但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传令。”他召来亲兵,“全军加餐,酒肉管够。另外,派快马八百里加急,将齐王降表送往洛阳。再给即墨方向的部队传令:围城继续,但暂缓进攻,等待陛下旨意。”
“是!”
亲兵退下后,苍泓独自坐在帐中。他取出一块随身携带的龟甲——那是出征前太庙占卜所得,卦象大吉。但此刻摩挲着龟甲裂纹,他却总觉得,真正的考验,还未到来。
帐外,凯歌声震天。
帐内,苍泓闭上眼睛,仿佛听见了海潮的声音。
第316章完
齐王降表送出,临淄不战而降,中原统一进入最后阶段。但在举国欢庆的阴影下,两处危机正在发酵:一是即墨孤城尚未知晓被君主背叛,田冲、田单仍在死守,当劝降诏书送达时,这座孤城将爆发出怎样的绝望与愤怒?二是龟山岛上,玛卡人的祭祀点已开始建设,姒康与欧阳句余即将与玛卡高层会面,而那半块发光的陶符,正预示着某种跨越千年的连接即将激活。陆上的战争即将结束,海上的谜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