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公输造器,浮桥新篇(1/2)
承天三年九月二十,济水西岸,欧越军工匠大营。
秋雨绵绵,已经断断续续下了三天。雨水将营地的黄土路变成了泥泞的沼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远处济水河面笼罩在一片雨雾之中,对岸齐军的营垒轮廓模糊,只有偶尔在雨幕中移动的火把光点,显示着对方并未因天气而放松警惕。
中军大帐旁,一处临时搭建的巨大工棚内,却是灯火通明,热气蒸腾。数十座锻炉同时开火,鼓风机呼啦啦地响着,将炉中的炭火吹得白炽,映红了围在炉边挥汗如雨的工匠们黝黑的脸膛和精赤的上身。铁锤敲击铁砧的叮当声、锯子拉扯木料的嘶啦声、以及工匠头目们粗声大气的呼喝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嘈杂而充满生机的交响。
工棚中央的空地上,公输衍蹲在那里,仿佛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他面前摊开着一张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又被炭火烘得微卷的巨大牛皮纸,纸上用炭笔勾勒着复杂的线条和图形。他手中拿着一根细木棍,不时在图上指指点点,对围在身边的几名工匠头目低声讲解着。
这位天工院监事,如今看上去比在磁县钻研“地听”时更加清瘦,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了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光芒。他的官袍下摆沾满了泥点和油污,袖口被火星烫出了几个小洞,也全然不顾。
“关键就在这里,”公输衍的木棍点在图纸中心几个相连的、类似巨大箱子的结构上,“传统的浮桥,以舟船为墩,以绳索、木板相连,固然简便,但怕火,怕撞,更怕对方集中炮石攻击一点。齐人上次的火船,便是钻了这个空子。”
一名老工匠头目眯着眼看着图纸,迟疑道:“公输大人,您这画的……像是箱子?”
“正是箱子。”公输衍直起身,语气带着一丝兴奋,“但不是一般的木箱。我们要造的,是空心的、密封的、内填防火泥浆的巨木浮箱!每个浮箱长两丈,宽一丈,高五尺,用浸过桐油、榫卯严密的厚实松木板拼成,接缝处嵌以胶泥和麻絮。箱内不装货物,而是灌入以黏土、石灰、细沙和某种我特调的阻燃药剂混合而成的泥浆。此泥浆干固后坚硬如石,且极难引燃。”
他走到旁边一个已经造好的、缩小比例的浮箱模型旁,拿起一柄小锤,用力敲了敲箱体侧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你们听,实心的。即便外层木板被火箭射中,火势也难以向内蔓延至泥浆核心。而且,因为箱体是密封的,即便被凿穿一两个小洞,短时间内也不会沉没。”
另一位专管铁器的头目挠着头:“大人,用浮箱代替舟船当桥墩,想法是妙。可这么多大箱子,怎么连起来?还要能承重大军车马通行,一般的麻绳、皮索恐怕……”
“不用麻绳皮索。”公输衍的木棍滑向图纸上那些将浮箱串联起来的粗重线条,“用这个——三股绞合熟铁链!”他眼中精光闪烁,“每条铁链环长一尺,粗如儿臂,提前在后方工坊锻造成标准长度。浮箱两侧预铸带活动卡榫的铁环,组装时,只需将铁链穿过相邻浮箱的铁环,再用特制的铁楔锁死卡榫即可。拆卸时,拔掉铁楔,松开卡榫,铁链便可抽出,浮箱也能分开运输。”
他越说越快,手在空中比划着:“浮箱在岸边提前造好,铁链和其他铁件——比如桥面连接的搭扣、两侧可升降的防箭挡板铰链——也都预制完成。运输时,浮箱可拆成板材,铁链盘起,用大车运至前线。在选定的渡河点,一夜之间,便能将数百个构件组装成一座宽两丈、横跨济水的浮桥!”
工棚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熊熊和雨打棚顶的声音。工匠头目们盯着图纸和模型,脸上逐渐露出恍然和敬佩的神色。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师傅,立刻明白了这种“模块化”、“预制件”思路的厉害之处。这不仅仅是一座更坚固的桥,更是一种全新的、高效的工程组织方式。
“妙啊!”老工匠头目一拍大腿,“如此一来,我等人力便可分散使用,一部分在后方安心打造标准件,一部分在前线专注组装。齐军就算知道我们在造桥,也不知道我们何时、在何处动手!等他们发现,桥说不定已经过了一半了!”
“正是此理。”公输衍点头,“此外,桥面木板也需加厚,并涂防火泥。两侧设可活动的竖板,行军时放下防箭,检修或必要时可升起。最关键的是,”他压低声音,“我们不能再只盯着原先那几个传统的渡口。济水蜿蜒,总有水流稍缓、河面稍窄、且远离齐军重点防御堡垒的河段。我们的桥,要搭在他们意想不到的地方。”
“但是大人,”铁器头目提出实际的困难,“这需要大量的铁!熟铁链、铁环、卡榫、铰链……以我军目前储备和工匠营的产能,全力赶工,恐怕也需半月以上才能凑齐一座桥所需。而且,对铁匠手艺要求极高,稍有偏差,构件便无法严丝合缝。”
公输衍显然早已考虑过这个问题。“铁料,我已禀明元帅。”他指向工棚外雨中肃立的一队亲兵,“元帅手令,军中所有备用铁料——包括损坏兵甲回炉、缴获的齐军铁器、甚至部分非关键部位的营地铁具——优先供应此役。同时,已派人持元帅虎符,前往最近的河内、东郡铁官,调拨库存。至于工匠……”
他目光扫过面前这些满脸烟火色的老师傅:“诸位皆是随军多年的巧匠,经验丰富。我会将图纸分解,列出每一类构件的具体尺寸、要求和制作要点。你们各自带领本组匠人,专攻一类。统一标准,分工协作,效率可倍增。从今日起,工匠营三餐加肉,夜间额外供给灯油姜汤,昼夜不停,轮班赶工!元帅说了,此事关乎东征全局,若有功成,所有参与者,论功行赏,不吝爵禄!”
重赏之下,加上技术挑战带来的兴奋感,工匠头目们的眼神都火热起来,纷纷抱拳:“谨遵大人之命!必不负元帅与大人所托!”
公输衍长长舒了口气,这才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身子晃了晃。旁边一名年轻助手连忙扶住他:“大人,您已两天两夜没合眼了,先去歇息一下吧?”
“无妨。”公输衍摆摆手,目光重新投向雨幕中的济水方向,喃喃道,“时间……时间最要紧。必须赶在齐人察觉我们真实意图之前,把东西造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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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泓的中军大帐内,气氛同样凝重而忙碌。
“元帅,公输大人的方案,理论上可行,但耗铁巨大,且工期紧张。”韩季明指着沙盘上济水沿线几个被标记出的潜在架桥点,“末将担心,如此大规模的物资人员和工匠调动,很难完全瞒过对岸的匡章。此人用兵谨慎,耳目众多。”
苍泓站在沙盘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瞒不过,便不瞒到底。”他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芒,“但要让他看我们想让他看到的。”
他转向负责军谋的司马:“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大张旗鼓,征集上游三十里内所有民船、渔船,集中在‘黑石滩’河湾。同时,抽调部分工兵和辅兵,在黑石滩岸边砍伐树木,搭建船坞,做出要大造战船、准备从上游强渡的架势。动静要大,要让对岸的斥候看得清清楚楚。”
韩季明眼睛一亮:“元帅是想……声东击西?”
“不错。”苍泓点头,“匡章老成,见我欲从上游渡河,必会调整部署,加强上游防御,甚至可能调动其水师主力向上游移动。而我们真正的架桥点,”他的手指点在沙盘上一个不起眼的、名为“柳林湾”的河曲处,“在这里。此处河面相对较窄,水流因河曲而稍缓,且两岸有天然柳林可做掩护,远离齐军主要堡垒。更重要的是,从此处过河,可直接威胁齐军‘高唐’支点的侧翼。”
他看向公输衍:“公输,你需要多少时间?”
公输衍在心中飞快计算:“若铁料供应跟得上,工匠全力赶工,所有标准构件,至少需要……十二日。”
“我给你十日。”苍泓沉声道,“十日内,所有构件必须准备齐全,秘密运抵柳林湾以西五里处的预设营地。第十日午夜,开始架桥。我给你三千工兵,五百精锐步卒护卫。一夜之间,桥必须通!可能做到?”
公输衍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斩钉截铁道:“末将,必全力以赴!”
“好!”苍泓一掌拍在沙盘边缘,“季明,你负责上游佯动,务必要逼真,要吸引住匡章的注意力。舟侨,你的水师在黑石滩下游巡弋,做出护卫造船的态势,但随时准备接应柳林湾方向。十日后,成败在此一举!”
“末将领命!”帐中诸将齐声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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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十天,济水两岸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对峙局面。
西岸欧越大营,尤其是上游黑石滩方向,白日里人喊马嘶,烟尘滚滚,大批木材被运抵,简易船坞的轮廓日渐清晰。夜间也灯火通明,叮当声不断,仿佛在连夜赶造船只。欧越的游骑斥候明显加强了上游区域的巡查,与齐军斥候的小规模冲突时有发生。
对岸齐军,果然如苍泓所料,出现了频繁的调动。大量部队和炮车向黑石滩对面的河段集结,水师战船也开始向上游移动。匡章虽然疑惑欧越为何选择水流更急、渡河后地形更复杂的上游作为突破口,但对方摆出的架势实在太大,由不得他不防。他一面加固上游防线,一面严令各营提高警惕,尤其是夜间,防止欧越偷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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