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艨艟试箭,壁垒初磐(1/2)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浓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但瓯江北岸,楚军大营却早早地亮起了连绵的火把,蜿蜒如一条盘踞在江边的赤色火龙,将墨色的江面映照得波光诡谲。低沉而富有韵律的战鼓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一声接一声,沉重地敲打在江南岸每一个守军的心头,也透过晨雾,隐隐传入东瓯城内,惊醒了无数在忐忑中浅眠的居民。城内犬吠声此起彼伏,更添几分紧张。
“楚军要动了!各就各位!”前沿砦堡的了望塔上,哨兵的声音因激动和紧张而微微变调,这警报沿着新设立的烽燧台与旗语系统,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层层涟漪,迅速传向后方水寨与各岸防据点。
水寨中,舟侨早已披挂整齐,冰冷的铁甲隔绝了凌晨的寒气,却隔绝不了胸腔里那颗因大战将临而激烈跳动的心。他立于经过加固的座舰“破浪”号船头,手按剑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江风带着浓重的水汽和越来越清晰的敌阵鼓声,吹拂着他年轻而坚毅的脸庞。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甲板上水兵们粗重的呼吸,能听到他们紧握弓弩、长戟时,兵器与甲胄摩擦发出的细碎声响。这支队伍里,有上次水战中幸存下来、眼神沉稳的老兵,但更多是刚补充进来、脸上还带着稚气与惶恐的新卒,他们需要一场胜利来铸就勇气。
“弟兄们!”舟侨转身,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声音在潮湿的晨雾中努力传开,试图压过那令人不安的鼓声,“楚人来了!他们以为我们还是半年前那群只能凭血气之勇、任人宰割的越人!他们错了!”他猛地拔出佩剑,剑锋指向江北那一片火海,“今天,就用我们手中射程更远的弩,用我们船上更加坚固的撞角,用我们的血性和这条命,告诉他们——这瓯江,是他们永远无法逾越的天堑!为了东瓯,为了我们身后城里的父母妻儿,为了我们刚刚播种下去的希望!”
“为了东瓯!死战!死战!”低沉而狂热的应和声起初有些杂乱,随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在水寨封闭的空间内激荡回响,竟暂时驱散了萦绕在众人心头的寒意与恐惧。
与此同时,岸防总指挥苍泓老将军,在一队亲兵的护卫下,已登上了位置最突出、也是新筑的北岸棱堡顶端。这座以“沃土浆”混合夯土、石块砌成的堡垒,形似一个锐利的犄角,突出于江岸,其上不仅视野开阔,更是架设了超过二十架经过天工院改良、带有轮轴箭匣的连弩和五架需要数人操作、专门对付大型船只的床弩,火力配置足以形成交叉覆盖,死死扼守着大片江面和关键的登陆滩涂。
老将军花白的须发在江风中微动,昏花的老眼此刻却锐利如鹰隼。他不需要看细节,仅凭声音和江北的动静,就能判断出楚军的大致规模和进攻重点。“传令各砦堡、弩位,最后检查器械,弓弦上油,箭矢就位,等候号令!没有我的旗号,一矢不许轻发!”他的命令通过训练有素的传令兵,以旗语和跑动的方式,迅速而准确地抵达每一处防御节点。堡垒内、掩体后,经验丰富的老兵们沉默着最后一次检查弩机的机括、弓弦的紧绷度,将一捆捆特制的、三棱带血槽的弩箭从防潮的木箱中取出,整齐码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一个脸上还带着绒毛的年轻弩手,呼吸急促,手指在冰冷的弩机上微微发抖,旁边一个脸上有着狰狞刀疤的老兵,用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小子,别慌!深呼吸!别死盯着对面的人脸看,就当是在射江里那些肥美的鲥鱼。记住平时训练的要领,看着旗号,听着锣鼓,我喊放,你再放!你能行!”这简单的话语,像是一根锚,让年轻弩手狂跳的心稍微稳定了一些。
天色在煎熬中一点点放亮,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但江面上的晨雾却依旧顽固地弥漫着,如同悬在双方之间的一道神秘纱幔。就在这时,北岸那如同闷雷般持续的战鼓声,陡然变得急促、高亢起来!仿佛巨兽终于发出了进攻的咆哮!
“出击!”
伴随着隐约传来的将领呼喝,密密麻麻的楚军船只,如同挣脱了锁链的凶猛野兽,轰然离开水寨,桨橹齐动,破开平静的江面,向着南岸猛扑过来!冲在最前面的是数十艘轻捷快速的走舸,每船载着十余名弓弩手和刀盾手,负责骚扰和试探;其后是数量更多的、装载着登岸甲士的艨艟和更大的运输船,船头包铁,显得势不可挡;而在整个船队的后方,那三艘如同移动城堡般的巨大楼船缓缓压阵,其上的弓箭手和弩炮,将为前方的进攻提供强大的远程支援。昭阳一身玄甲,静立于主楼船最高层的指挥台上,面色冷峻地透过渐渐变薄的雾气,观察着江南岸的防御反应。他要亲眼看看,这东瓯花费数月心血打造的“乌龟壳”,究竟有多硬,又有哪些破绽。
“水师出击!阻敌于江心,尽量迟滞其靠近岸防!”舟侨看准时机,手中令旗挥下。东瓯水寨沉重的闸门在绞盘声中再次升起,数十艘体型明显小于楚舰、但更加灵动的东瓯战船,如同离弦之箭,毅然决然地驶出相对安全的水寨,迎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冲向那片杀声震天的江心水域。
他们没有选择与楚军庞大的艨艟、楼船正面硬撼,而是充分发挥船小、转向灵活的优势,如同经验丰富的狼群,在楚军船队的缝隙间快速穿梭、游走。舟侨的战术明确:以密集的弩箭,优先攻击楚军船只的脆弱部位——桅杆、舵室、以及暴露在外的桨手!
“瞄准桅杆下的绳索!射!” “对准桨窗,放!”
“咄咄咄!咻咻咻!”弩箭破空之声瞬间变得密集起来。东瓯战船上的弩手们三人一组,操作着连弩,将一波波箭雨泼洒向目标。楚军走舸上的士兵慌忙举盾防御,木质盾牌上瞬间插满了箭矢,如同刺猬,但仍不断有倒霉的桨手或弓手中箭,惨叫着跌落江水。两艘东瓯快船如同水黾,灵巧地绕到一艘试图冲击水寨闸门的楚军艨艟侧翼,船头经过加固的床弩连续激发,“砰!砰!”沉重的弩箭带着巨大的动能,狠狠凿进敌船水线附近的船板!木屑纷飞中,窟窿显现,江水顿时汹涌灌入,那艨艟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船身开始倾斜。
“靠上去!跳帮!杀光这些越人老鼠!”那艘受损楚舰上的校尉又惊又怒,嘶哑地怒吼着,指挥船只调整方向,试图靠近并缠住那两艘东瓯快船。当两船船舷在浪涛中剧烈碰撞,发出“轰隆”巨响和令人牙酸的木头挤压声时,最为残酷血腥的接舷战瞬间爆发了。凶悍的楚军甲士嚎叫着,口衔利刃,一手持盾,奋力跃过船舷。东瓯水兵则早已结成了紧密的盾阵,以长戟从盾牌缝隙中凶狠地刺出,奋力抵挡。狭窄而湿滑的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怒吼声、兵刃撞击的刺耳声响、垂死者的惨叫声、落水者的扑腾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战争最原始的残酷乐章。
尽管东瓯水师将士舍生忘死,奋力阻击,给楚军前锋造成了相当的混乱和损失,但楚军此次出动的船只实在太多,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仍有超过三分之一的楚军舰船,特别是那些装载着登岸步兵的运输船和部分艨艟,冒着不算密集的箭雨,成功地冲破了水师的拦截线,开始逼近南岸,船首直指几处看似平缓、适合登陆的滩涂。
“就是现在!”棱堡顶上,一直凝神观察的苍泓,眼中精光暴涨,手中那面红色的令旗,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挥下!同时,身边的鼓手敲响了代表全力攻击的急促鼓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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