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沃土深耘,百害不侵(2/2)
欧阳远强自镇定。他知道,此刻任何犹豫或慌乱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必须第一时间稳住人心。他登上一处稍高的田埂,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而沉稳,足以让在场的人都听得真切:“乡亲们!都起来!勿慌!此非神怒,也不是什么鬼蠥,乃是稻子生了病,招了虫子!天地生万物,有禾苗就有病害虫害,这是常理,不是什么凶兆!我有法子可治!”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有怀疑,有期待,也有一丝将信将疑的观望。
欧阳远不再迟疑,立刻分派任务:“猗顿,你立刻带人去采集辣蓼草、莽草、雷公藤,越多越好,再调些生石灰来!文寅,组织妇孺到田里采摘病叶、刮除虫卵,采下来的病叶和虫卵要集中深埋在远离田垄的地方,莫要随意丢弃。苍泓,调一队手脚麻利的士卒过来,听候差遣!”
命令一下,众人虽仍有顾虑,但见欧阳远神情笃定,条理分明,便也依令行动起来。治所旁边的空地上,很快架起了几口大陶锅,底下燃着旺盛的柴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欧阳远亲自站在锅边指挥:一锅熬煮着辛辣刺鼻的辣蓼草和雷公藤,煮出的水呈深褐色,散发着浓烈的草药味;另一锅则化开了雪白的生石灰,水汽蒸腾中带着呛人的碱味。
他小心翼翼地用木勺舀起石灰浆,一点点加入草药水中,边加边搅拌,又加入少量研磨细腻的硫磺粉——这是猗顿费了不少周折,才从一个江北来的行脚商人手中换来的“炼丹之物”,平时难得一见。陶锅内的药液渐渐翻滚起来,呈现出一种奇特的天蓝色浑浊液体,散发着石灰的呛人气味和草药的辛烈,闻着就让人头皮发麻。
“这东西,就叫‘碧波浆’。”欧阳远给这自制的农药起了个名字,“能抑制病害,对付虫子也有用。”他又令将另外熬制的浓辣蓼草汁装入陶罐,作为辅助的驱虫剂。
准备妥当后,“田畯”小队的少年们和抽调来的士卒们,背着陶罐,手持用中空竹竿制成的原始喷洒器——竹竿顶端绑着吸水性强的布条,沾取药液后轻轻挤压,就能将药液喷洒在稻叶上——深入田间,按照欧阳远的指导,仔细地将“碧波浆”和草药汁喷洒在有病害和虫害的区域。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守旧的农人偷偷将分到的“碧波浆”倒掉,宁愿偷偷去田头小庙烧香磕头,也不信这“怪水”能治病;也有士卒操作不当,将药液调得太浓,喷洒后灼伤了几片禾叶。欧阳远一一巡视,遇到倒掉药液的,他不恼不怒,只是亲自舀起药液,在那片田里示范喷洒,耐心解释其中的道理;看到操作不当的,他便手把手重新教,反复强调药液的稀释比例和喷洒的要领。
日子在焦灼的等待中一天天流逝。欧阳远几乎把铺盖搬到了田边的草棚里,每日天不亮就去田里观察记录,看病斑是否扩大,虫卵是否孵化,禾苗的长势有无变化。老稷官更是寸步不离,眼睛熬得通红,嘴里反复念叨着“可要顶住啊”。
几天后,奇迹终于出现了。那些喷洒过“碧波浆”的病叶,病情蔓延的速度明显减缓,原本暗绿色的斑块渐渐变成褐色,边缘的黄色也不再扩散,甚至有些轻微的病斑开始干枯脱落;而那些用辣蓼草汁喷洒过的区域,虫害也得到了一定抑制,新孵化的螟虫幼虫明显减少,叶片被啃食的痕迹也轻了许多。
“神了!真神了!”老稷官捧着一片病情好转的稻叶,激动得老泪纵横,手都在发抖,像是捧着什么绝世珍宝,“主公真乃神农在世!是苍天佑我东瓯啊!”
成功的消息像春风一样,迅速吹散了笼罩在东瓯上空的阴霾。农人们的疑虑彻底打消,取而代之的是对欧阳远近乎狂热的崇拜和信服。“神农”的赞誉,不再仅仅是坊间的美称,而成了一种深入民心的坚定信仰。他们开始积极主动地学习防治病害虫害的法子,相互传告着“碧波浆”的神奇,连最守旧的老农都学着调配药液,小心翼翼地往田里喷洒。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给稻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猗顿悄然来到田边草棚,对正在记录农事的欧阳远低声道:“主公,按您的吩咐盯着江北来的动静,近日确有几个操着江北口音的货郎在田间转悠,尤其对咱们喷洒药液的事打听得多,问得也细。属下已经让人跟着他们,没惊动。”
欧阳远放下手中的竹简,抬头望向北方楚地的方向,目光深邃:“知道了。让弟兄们继续盯着,技术细节,尤其是‘碧波浆’的配比,务必保密,不可外传。”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不过,让他们看到些皮毛,带些话回去也无妨……就让楚人看看,我东瓯不仅兵甲渐利,这沃野之上,亦能生金,足以养得起十万生民,守得住这方土地。”
夕阳渐渐沉入远山,经过这场病虫害洗礼的稻田显得更加苍翠茁壮,稻穗已在叶间悄然孕育,沉甸甸地低着头,预示着丰收的希望。一场潜在的灾难,最终化为增强民心凝聚力的契机。东瓯的根基,在这片充满希望的绿色中,扎得更深,更稳,如同这试验田里的禾苗,历经风雨,愈发坚韧。
第三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