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沃土深耘,百害不侵(1/2)
春深似海,东瓯的田野早已被泼泼洒洒的绿色覆盖。试验田里的禾苗蹿得飞快,已没至人膝,叶片舒展如剑,绿得发亮,风过时,连绵的绿浪翻滚起伏,沙沙作响,仿佛大地正发出沉稳而有力的呼吸。田埂上,新播的苜蓿冒出密密匝匝的紫花,引得蜂蝶嗡嗡盘旋,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然而,在这片蓬勃的绿意之下,细微的隐患正悄然滋生,如同潜藏在平静湖面下的暗流。
这日清晨,欧阳远赤足踩在田埂湿润的泥土上,露水沾湿了裤脚,带着清冽的凉意。他沿着田垄缓缓行走,目光扫过茁壮的禾苗,眉头却微微蹙起。行至试验田中段,他停住脚步,蹲下身,拨开几株看似异常肥绿、实则略显萎靡的禾苗根部——土壤被翻起时,散发出一股过于浓烈的氨味,呛得人鼻腔发痒,土色呈现出暗沉的褐色,根须边缘已有些发黑腐烂。
“主公,这片苗子……前几日还油光水滑的,怎就蔫了头?”老稷官跟在一旁,手里拄着根竹杖,满脸忧色。自试验田启动以来,他对欧阳远的法子从最初的怀疑变成了如今的敬若神明,可眼前的情景,让他刚建立起来的信心又有些动摇,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
“肥施多了,烧根了。”欧阳远言简意赅,指尖捻了捻发黑的根须,“堆肥肥力足,可性子烈,施多了就像人吃撑了要闹肚子,禾苗也受不住。”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见不少农人的田垄里都有类似迹象,显然是初次大规模施用堆肥,众人求成心切,没能把握好分量,加之这几日天气转暖,肥料在地里发酵加速,氨气蒸腾,便生了肥害。
“立刻组织人手,在这片田垄间开挖浅沟,引水漫灌,稀释土中肥力。”欧阳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另外,派些手脚轻的,持细木棍在禾苗行间轻轻松土,让空气透进去,散散热气。记住,动作要轻,莫伤了根须。”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农人们虽心疼苗子,却对欧阳远的指令不敢怠慢,纷纷拿起工具忙碌起来。欧阳远站在田埂上,看着众人或引水、或松土,心中暗忖:光有新技术还不够,必须要有标准化的指导和专人监督,否则好法子也可能用出问题。他转头对身后的文寅道:“从今日起,遴选一批机灵的少年郎,由老稷官亲自带队,成立‘田畯’小队。他们的差事,就是每日巡视各片田地,督察施肥、灌溉的分寸,发现问题立刻上报,及时纠正。人手不够就从流民里挑,给足口粮,再发件统一的麻布短褂,让他们能安心做事。”
文寅连忙掏出竹简记下,虽感眼下处处都需人手,有些吃紧,却也深知这地里的收成如今比金铜还贵重,点头应道:“主公放心,臣这就去办,保准挑出最妥当的人选。”
肥害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又连下了三日,给试验田带来了新的麻烦。雨停的次日清晨,欧阳远披着蓑衣,踩着泥泞的田埂巡视至一片低洼处的试验田,只见田里积水已没过脚踝,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沼泽,原本挺拔的禾苗此刻东倒西歪,叶片发黄发弱,根须泡在水里,眼看就要烂根。
“此处的排水渠挖得太浅,而且走向设计有误,水积在这里流不出去。”欧阳远指着水流滞涩的拐角处,对负责这段水利的工师道,“立刻组织人加深主渠,再从这片低洼地的边缘,斜着开挖三条支渠,将积水引到主渠里。记住,渠底要有微小的坡度,哪怕一寸之差,水才能顺着地势自流,否则积在原地,就是祸事。”
他说着,索性脱掉蓑衣扔在一旁,拿起一把铁锸,亲自走到积水处示范如何开挖:铁锸入土要深,渠壁需拍打夯实以防坍塌,支渠与主渠的连接处要稍低,形成自然的落差。春雨刚停,空气湿冷,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泥土溅满裤腿,他却浑然不觉,只顾着一边劳作一边高声讲解:“治水就像用兵,得先摸清地形,因势利导。高处怕旱,就得多开引水渠;低处怕涝,就得备好排水道。所以水利工程不是光挖几条渠就完了,得有蓄有排,旱时能灌溉,涝时能泄洪,这才是周全之策!”
周围的士卒和民夫见主公亲自动手,浑身湿透仍不停歇,无不深受触动,原本有些懈怠的劲头一扫而空,纷纷拿起工具埋头苦干,连呼号子的声音都比往常响亮了几分。
几日后,天放晴,积水渐渐退去。低洼处的禾苗虽损失了一小部分,但因排水及时,大部分得以保全,重新焕发出生机。经此一事,欧阳远索性让人将水利工程的设计和施工标准重新细化,画出图样,标明不同地势的渠深、坡度、宽窄,分发到各施工队,确保不再出类似的纰漏。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入夏后,天气愈发闷热潮湿,午后常有雷阵雨,空气里总弥漫着一股黏腻的湿气。一日清晨,老稷官慌慌张张地捧着一把稻叶跑来找欧阳远,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主公!不好了!您快看看这个!试验田里出怪事了!”
欧阳远接过稻叶,只见叶片上分布着一些不规则的暗绿色水渍状斑块,斑块边缘呈淡黄色,像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仔细看去,有些叶片的尖端已经开始枯卷发黑,轻轻一碰就簌簌掉落。“是稻瘟病……”他心头一紧,这是水稻最常见也最具毁灭性的病害之一,一旦蔓延开来,整片稻田都可能颗粒无收。他不敢耽搁,立刻下令:“带我去田里看!”
田间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病害并非集中在某一块田,而是星星点点地分布在多处试验田里,像是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悄然收紧。更令人忧心的是,在一些看似健康的禾苗背面,他发现了密集成片的、芝麻大小的虫卵,以及少量刚刚孵化的、体型细小的螟虫幼虫,正贪婪地啃食着鲜嫩的叶肉。
“是鬼蠥!是田神发怒了!”有经验的老农见到叶片上的虫卵和病斑,顿时面无人色,“噗通”一声跪在田埂上,对着田头的小土庙连连叩拜,嘴里嚷嚷着要请巫祝来焚香禳解,否则今年的收成就要被恶鬼啃光了。恐慌的情绪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田间蔓延开来,不少农人放下农具,或跪地祈祷,或唉声叹气,连“田畯”小队的少年们也有些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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