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行过死阴之地(2/2)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情绪:
“你也很狡猾,故意设计让我们站在彼此的对立面,不断在他人面前重复‘令使’的说辞,令我退无可退,唯有拔刀相向。”
“所以你才能赢。时运和谋略,缺一不可。”
“而在你的布局里,公司永远是赢家,即便最后你赌输了…对于家族而言,一位使节的性命也足够昂贵。”
砂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自嘲:
“一场豪赌,不是么?但容我指出一个错误:公司并非稳操胜券,在一件至关重要的事上,我的确没有后手。”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一堆暗淡的、破碎的绿色碎片——那是砂金石的残骸。
“引爆一颗星核…我做不到。‘砂金石’已经太过破碎,甚至无法保护我从舞台上全身而退。”
他看向黄泉,眼神认真:
“如果你到最后都没有拔出那把刀…就是我满盘皆输了。”
黄泉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
“讨论‘如果’没有意义。是你赢了,你为自己赢得了通往那片深海的入场券。”
她看向周围的黑暗深渊:“而这之后,能否从深渊中归来…就是你的另一场豪赌了。”
顿了顿,她又问:“……你不曾犹豫过吗?”
“犹豫……”砂金摇摇头:“当然。但我只能相信我的好运。”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因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长久的沉默。
然后黄泉说:“……从这场梦中醒来,去你应去的地方吧。你的赌局…尚未结束。”
砂金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声音很轻,像是在问一个困扰了他一生的问题:
“……在分别前,能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么?身为走在那条路上的人,你能否告诉我……”
他的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为什么我们要为了死亡而出生在这世上?”
黄泉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向那片旋转的黑洞,仿佛在那片虚无中寻找答案。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
“我从不这么认为。你也一样。”
“可「虚无」的确笼罩着你我…还有每一个人。”
“也正因如此,”黄泉说:“它没有意义。”
砂金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苦涩:“——但它仍在那里。倘若命运的骰子从来都被灌铅,那就是我们命定的归宿,我们…又为何要与之相抗?”
黄泉转过头,看向砂金。褪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澈:
“……我的回答未必能消解你的困惑,因为它伴你一路走来,早已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你说过,‘睡眠是死亡的预演’,生命因何而沉睡?因为我们尚未准备好迎接死亡。”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
“所以你也一定能明白,我们为何想要做好准备。”
“就算结局早已注定,那也无妨,人改变不了的事太多。”
“但在此之前,在走向结局的路上,人能做的事同样很多。”
“而‘结局’……也会因此展现截然不同的意义。”
她看向砂金的口袋:“看看你的口袋吧,你的朋友早就把答案交给你了。”
砂金愣了一下,伸手摸向口袋。里面有一张折叠的纸片——是拉帝奥教授留下的“医嘱”。
他展开纸片,上面只有一行字,笔迹锋利得像手术刀:
「赌徒,别死在没人看见的地方。」
砂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许多,带着某种释然。
“……祝你好运。”黄泉说。
她转身,朝黑暗深处走去。白衣在虚无中逐渐模糊,最终消失,像融入深海的一滴水。
砂金站在原地,看着黄泉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片。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前方。
那片黑暗的深渊中,隐约浮现出一条路——不是实体,更像是某种指引,某种承诺。
他知道该去哪里了。
同一时间,现实中的白日梦酒店。
托帕站在窗前,手里握着一枚通讯器。她看着匹诺康尼永恒的夜景,脸色凝重。
“‘砂金石’的光芒……”托帕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消失了。”
“这只代表一种结果。”另一边的声音传来。
托帕沉默了很久,才继续说:“……按照计划,你的‘基石’已被顺利送入家族的领地中。那么——”
翡翠放下基石,站起身。她走到窗前,站在托帕身边,望向那片繁华的梦境:
“——履行我们的职责,开始‘收获’吧。”
她抬起手,掌心向上。绿色的基石在她手中缓缓旋转,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像一颗小型的恒星般耀眼。
翡翠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带着某种庄严的韵律:
“我来觐见、我来添酒、我来占有。”
“我为甘露赐下鸩毒,春种秋收,静待枯果满枝头。”
她握紧基石,光芒从指缝中迸射而出,照亮了整个房间:
“一切献给……琥珀王。”
忆域深处。
星试图睁开眼睛,但视野里只有一片漆黑。
她感觉自己在下坠,不断下坠,像沉入没有底的深海。重力拉扯着她的意识,将思维拧成混乱的线团。
发生了什么?
这是哪儿?
谁的视角?
记忆的碎片开始浮现,倒流至几分钟前:砂金最后的攻势,漫天的筹码雨,黄泉拔刀,然后——砰。
那难以言喻的力量斩断了「存护」的壁垒,周围的时间停滞,感官失灵,只剩下无边的黑暗和坠落感。
直到一簇火光将她拥入怀中。
温暖、坚定、带着某种熟悉的金属气息。
星猛地睁开眼睛。
她躺在一片朦胧的光晕中,周围是流动的、泛着微光的忆质。
一个高大的机械身影站在她面前,猩红的目镜在昏暗的光线下缓缓明灭。
“你醒了。”萨姆的声音低沉,带着电子合成的质感,却有种奇异的温和:“我在这里等你很久了。”
星坐起身,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是……?”
“你已见过我了,星核猎手萨姆。”
星盯着他,脑子里飞快闪过之前的画面——流萤消散,萨姆现身,与黄泉对峙,然后消失。
“……什么情况,这里究竟是?”
“我本想更早出现在你面前,向你道出一些事实。”
萨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近似于无奈的情绪:“但我受到的阻拦比预想更甚。11次,我做出尝试,却以失败告结。不知不觉中,我与这世界的联系变得太过紧密,难以逃离‘剧本’的约束。”
他顿了顿:
“……艾利欧说的没错,在这片梦想之地,你我都会得到难忘的收获。”
星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虽然这里根本没有灰尘。她看着萨姆:“是你……你做了什么?”
“我不如他和卡芙卡那样通晓人心,也没有银狼和刃的一技之长。还没有骸的厚颜无耻……”萨姆说,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我所擅长的种种,大多也只适用于无需怜悯的恶徒。”
他向前走了一步,机械身躯在忆质光晕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所以——我所能使用的‘手段’也只有一种。”
话音未落,萨姆周身的装甲开始变化。如萤火般解体,消散。
里面的人影有着银色的短发,淡绿色的短裙和稍稍有些苍白的脸色。那双眼睛里带着歉意、坚定,和某种如释重负的坦然。
她看着星,微微笑了笑,那笑容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那就是向你展示……”
流萤顿了顿,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星的耳中:
“……我的全部。”
星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流萤,张了张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震惊、困惑、释然、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全部堵在喉咙里。
流萤安静地站在那里,等待她的反应。
忆质在周围缓缓流动,泛着微光,像一场无声的、盛大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