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尘封的群芳谱(2/2)
单贻儿小心翼翼地将《群芳谱》卷好,却没有放回原处。她将它带回自己的小房间,藏在枕箱最底层。
那一夜,她辗转难眠。月光从窗棂透入,在地面铺开一片清辉。她想起薛涛的十色笺,想起李师师吞下的金簪,想起梁红玉擂响的战鼓,想起柳如是欲投的池水,想起董小宛追了二十七日的舟船。
她们每个人,都在绝境中找到了自己的路。
那么她单贻儿呢?
苏卿吾教她下棋时曾说:“棋局如人生,看似处处受限,实则步步皆有可能。”
她此前只想着如何在这青楼存活,如何报复嫡母嫡姐。可今夜之后,她看见了更大的可能——不是仅仅成为名妓,不是仅仅报复仇人,而是像谱中女子那样,活成一个传奇。
窗外的梆子声响起,三更天了。
单贻儿坐起身,就着月光研墨铺纸。她提起笔,犹豫片刻,在纸笺上写下:
“贻儿阅《群芳谱》有感:
身陷淤泥非我罪,心向明月自生辉。
他年若遂凌云志,不教青史掩芳菲。”
写罢,她将纸笺轻轻吹干,与《群芳谱》收在一处。
从今夜起,她知道自己的路该怎么走了。不是被动承受命运,而是主动塑造它;不是仅仅求生,而是要求一个配得上她的医生。
月光渐渐西斜,单贻儿终于合眼睡去。梦中,她看见无数女子从历史深处走来,她们穿着不同朝代的衣裳,有的执笔,有的抱琴,有的佩剑,有的拈花,她们朝她微笑点头,然后汇成一条发光的河,流向晨曦微露的天际。
第二天清晨,当袖瑶台还沉浸在夜宴后的静谧中时,单贻儿已经起身。她对镜梳妆,手法依旧娴熟,眼神却已不同。
镜中的女子眉眼清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里,有薛涛的才情,李师师的刚烈,梁红玉的胆识,柳如是的气节,董小宛的执着。
还有她单贻儿自己的——决意。
嬷嬷推门进来时,看见她已经穿戴整齐,不由得一愣:“今日怎么这般早?”
单贻儿转身,施了一礼,声音清亮如晨露:“从今日起,贻儿想多学些东西。”
“哦?想学什么?”
“琴棋书画自不必说。”单贻儿抬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若有经史子集,也想涉猎;若有剑舞拳脚,也想尝试。”
嬷嬷诧异地看着她,这姑娘眼中的光芒,与昨日截然不同。那不再是一个被迫坠入风尘的少女的屈从,而是一种……一种近乎野心的明亮。
“你一个青楼女子,学那些做什么?”嬷嬷忍不住问。
单贻儿微微一笑,那笑容让嬷嬷莫名想起多年前在某个寺庙见过的一尊菩萨像——低眉慈目,却自有千钧之力。
“嬷嬷,”她轻声说,“青楼女子,难道就只能学取悦男人的本事么?”
她没再说下去,但嬷嬷从她眼中读懂了未尽之言。
那一整天,单贻儿比往常更加用心地学习。弹琴时,她想象自己是薛涛,在浣花溪畔制笺吟诗;习舞时,她想象自己是梁红玉,在战船上擂鼓助威;学画时,她想象自己是柳如是,在“我闻室”中与丈夫切磋诗艺。
每一个姿态,每一个眼神,都开始有了不一样的重量。
傍晚时分,苏卿吾如约前来教棋。他敏锐地察觉到单贻儿的变化——她下棋时更沉稳了,布局更深远了,甚至偶尔会走出一些他从未教过的、大胆而精妙的着法。
“贻儿今日似乎有所不同。”他落下一子,状似随意地说。
单贻儿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轻轻放在棋盘上:“只是忽然明白,棋局如人生,不应只求苟活,当谋全局。”
苏卿吾凝视她良久,忽然笑了:“你让我想起一句话。”
“什么话?”
“明珠蒙尘,终将拭去;凤凰浴火,必得重生。”
单贻儿手微微一颤,棋子险些掉落。她抬头看向苏卿吾,这位书香门第的公子眼中没有轻浮,只有真诚的欣赏。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走在正确的路上。
夜深人散,单贻儿回到房中,再次取出《群芳谱》。她将它放在枕边,如同一个承诺,一个见证。
窗外,金陵城的灯火渐次熄灭,唯有秦淮河上的画舫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光。那些光倒映在水中,随波摇曳,碎成万千金鳞,又聚合起来,仿佛一条永不熄灭的星河。
单贻儿站在窗前,望着那星河,轻声对自己说:
“薛涛以诗立世,李师师以死明志,梁红玉以武建功,柳如是节气长存,董小宛以情动人。”
“而我单贻儿,要活得比她们都长久,都精彩。”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远处隐约的歌声,拂过她的面颊。她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金陵城的夜晚,这属于她的,充满无限可能的开始。
《群芳谱》静静躺在枕边,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停在其中一页。月光恰好照在那行字上:
“命运如丝,纵被搓揉成线,亦可自绣锦绣。”
今夜之后,单贻儿手中的丝线,开始编织属于自己的锦绣了。
而那锦绣的第一针,就绣在这袖瑶台的库房里,绣在那卷尘封的《群芳谱》被重新打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