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风云之核(2/2)
“我自有安排。”单贻儿收起纸条,“只是这第三件事,还需姐姐相助。”
“你说。”
单贻儿压低声音:“演出当日,云裳姐姐的节目在我之后。她心高气傲,见我若得赏识,必会急于表现。届时,若她的琴弦‘恰好’出了些问题...”
芙蓉会意,却有些犹豫:“这...是否太过?”
“姐姐放心,我不会伤她根本。”单贻儿握住芙蓉的手,“只是让她当众失仪一次,明白害人终害己的道理。况且,琴弦是否真会出问题,还要看她自己的心——若她心静,纵有波折也能化解;若她心乱,便是完好的琴弦,也弹不出妙音。”
芙蓉凝视单贻儿许久,终于点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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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吏部侍郎王府。
宴设在后花园的水榭之中,宾客不过十余人,却都是金陵城中有头有脸的人物。王侍郎年近五十,面容清癯,一身儒雅之气。他酷爱音律,每月必邀袖瑶台的姑娘前来献艺,已成惯例。
单贻儿与芙蓉、沈云裳等六人同来。沈云裳今日打扮得格外艳丽,一袭流霞锦裙,满头珠翠,显然是有备而来。相比之下,单贻儿只穿了素雅的月白罗裙,发间一支白玉簪,颈间那枚翡翠吊坠在素色衣领间格外醒目。
献艺开始,沈云裳主动请缨第一个上场。她弹的是《霓裳羽衣曲》,琴技娴熟,指法华丽,引得满堂喝彩。王侍郎也微微颔首,以示赞许。
沈云裳下台时,经过单贻儿身边,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第二个上场的是芙蓉,一曲《梅花三弄》清雅绝俗,将众人的心神从方才的繁华中拉入一片静谧雪境。
轮到单贻儿时,她抱着琴走上台,向王侍郎及众宾客盈盈一礼:“妾身单贻儿,献上一曲《秋水谣》,愿诸位雅赏。”
琴声起,如清泉石上流。
与沈云裳的华丽、芙蓉的清雅不同,单贻儿的琴音中多了一分空灵澄澈。她双目微阖,指尖在弦上轻抚,整个人仿佛与琴、与曲融为一体。颈间的翡翠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王侍郎原本半闭的眼缓缓睁开,目光落在单贻儿身上,更准确地说,是落在她颈间的吊坠上。
一曲终了,余韵悠长。
满堂寂静片刻,随即响起掌声。王侍郎抚须微笑:“好一曲《秋水谣》,清泠澄澈,有庄子‘秋水时至’之意境。单姑娘琴艺高超,更难得的是悟得了曲中三昧。”
单贻儿起身施礼:“大人过奖。妾身近日研读《道德经》,略有所感,故将此感悟融于琴曲,让大人见笑了。”
“哦?”王侍郎兴致更浓,“单姑娘还读《道德经》?”
“略读一二。”单贻儿谦逊道,“老子云‘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妾身愚钝,只能从琴曲中体味一二。”
王侍郎点头赞叹:“不想风尘之中,竟有如此悟性的女子。”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吊坠上,“姑娘颈间这枚饰物,形制颇为特别,似是太极之形?”
单贻儿心中一动,知道时机已到。她解下吊坠,双手呈上:“大人好眼力。此物正是太极之形,内藏玄机。”
王侍郎接过,细细端详。当他发现吊坠可开合,露出内里的微缩棋盘与刻字时,眼中闪过惊讶:“阴阳...相生...这是围棋的棋盘!妙,妙啊!此物构思精巧,寓意深远,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他翻看吊坠背面,忽然轻“咦”一声:“这刻字的笔法...好生熟悉。”
单贻儿轻声道:“赠此物者说,这刻字是他亲手所书。”
王侍郎仔细辨认,忽然恍然:“这是苏家那小子的字!苏卿吾,对不对?”
满座皆惊。
单贻儿垂眸:“大人明鉴。”
王侍郎哈哈大笑:“难怪,难怪!卿吾那孩子自幼酷爱围棋,又研习道家经典,能想出这般精巧物事的,除了他还有谁?”他将吊坠还给单贻儿,眼中满是欣赏,“他曾与我论道,说世间万物皆如棋局,阴阳相生,虚实相应。如今看来,他将这番感悟化作实物,赠予知音,倒是一段佳话。”
这番话,字字清晰,传入在座每一个人耳中。
沈云裳在台下,脸色已然发白。她万万没想到,单贻儿竟有这般手段,不仅请动王侍郎为她说话,更将一桩可能引来非议的“私相授受”,变成了被名士认可的“知音佳话”。
单贻儿接过吊坠,重新戴好,向王侍郎深深一礼:“多谢大人。苏公子赠此物时曾说,愿妾身能明悟刚柔并济之道,在这世间站稳脚跟。妾身愚钝,只能以勤修琴棋书画,不负这番期许。”
王侍郎连连点头:“好,好!卿吾那孩子眼光不错。单姑娘,你既有此悟性,今后当更努力精进。若有需要,可随时来王府,老夫藏书阁中的典籍,你可随意翻阅。”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王侍郎的藏书阁在金陵文人圈中颇负盛名,寻常人难得一见。如今他竟对一个青楼女子开放,可见对其赏识之深。
单贻儿再次谢过,款款下台。
接下来的演出,沈云裳明显心神不宁。她原本准备了一曲难度极高的《广陵散》,想在单贻儿之后压轴出场,挽回局面。但上台时,她脑中全是王侍郎对单贻儿的赞赏,以及那枚刺眼的翡翠吊坠。
琴声起,起初尚可,但到了高亢处,沈云裳指尖一颤,一根琴弦“铮”地断裂。
满堂寂静。
沈云裳僵在台上,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她慌乱地试图补救,但断弦之情,如何能续?勉强弹了几个音,已是杂乱不堪。
王侍郎皱了皱眉,虽未说话,但眼中的失望显而易见。
坐在宾客席中的几位与沈云裳相熟的客人,也纷纷摇头叹息。
沈云裳仓皇下台,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水榭。经过单贻儿身边时,她狠狠瞪了一眼,眼中满是怨毒。
单贻儿却只平静地回望她,目光如秋水般澄澈。
宴席散后,王侍郎特意留下单贻儿,又与她论了一番道法琴理,才命人送她回去。
马车中,芙蓉握着单贻儿的手,轻声道:“今日之后,云裳怕是要恨你入骨了。”
单贻儿望着窗外流动的夜色,声音平静:“她早已恨我入骨。今日之事,不过是让这恨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你怕吗?”
单贻儿摇头,指尖轻轻抚过颈间的吊坠:“苏先生赠我此物时,曾要我答应,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不要丢失刚柔并济的智慧。今日,我用这智慧化解了一场危机。往后,我还会用它,走更远的路。”
芙蓉凝视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子与初入袖瑶台时已大不相同。那时的单贻儿虽然才情出众,但眼中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隐忍。而如今,她眼中有了光,有了锋芒,有了那种知道自己要什么、并且知道如何得到的笃定。
“这吊坠,果然配你。”芙蓉轻声道。
单贻儿微笑,将吊坠握在掌心。翡翠温润的凉意透过皮肤,仿佛那个教她下棋的人,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含笑看她如何运用他传授的智慧,在这纷繁世间走出自己的棋路。
马车驶过金陵城的街巷,灯笼的光影在车窗上明明灭灭。单贻儿知道,今夜之后,袖瑶台的风向将会改变。沈云裳的失势已成定局,而她单贻儿的名字,将随着王侍郎的赏识,在金陵城的文人雅士圈中传开。
那枚翡翠太极吊坠,也将从一个可能引来非议的“私情信物”,变成一个被上层圈子默许的、才情与悟性的象征。
但这只是开始。
单贻儿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卿吾教她下棋时的模样。他说围棋之道,在于布局,在于耐心,在于看清十步之后的局势。
如今,她才刚刚落下第一子。
未来的棋局还很长,而她已经学会了如何执子,如何在黑白交错的世间,走出自己的活路。
马车在袖瑶台门前停下。单贻儿下车时,抬头望了望楼上的灯火。
那里有嫉妒,有算计,有明枪暗箭。
但也有琴,有书,有棋,有她必须要走的路。
她摸了摸颈间的吊坠,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进那一片璀璨而又复杂的光影之中。
从今夜起,单贻儿不再是那个需要小心隐忍的庶女,也不是那个只能被动应对构陷的青楼新人。
她是袖瑶台的单贻儿,是王侍郎赏识的才女,是苏卿吾认可的知音,是佩着太极翡翠、懂得刚柔并济之道的女子。
而这,只是她传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