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畜牧队的烦恼(1/2)
甜菜田里那抹日渐浓稠的新绿,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牧场激起的赞叹与反思的涟漪尚未完全扩散开来,另一股更深沉、更实际的焦虑,却已如西伯利亚提前南下的第一股寒流,悄无声息地弥漫渗透,将紧张的氛围从欣欣向荣的田垄,转移到了牧场另一端同样关乎生存命脉的区域,畜牧队所在的棚圈与草料场。
时令已过寒露,塞外的秋意带着不容分说的肃杀。远山层林尽染的斑斓之下,是无边草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夏日的丰腴,露出底下枯黄的底色。北风卷过原野,带来干燥的草籽和寒意,也带来了畜牧队一年一度最严峻的考验,越冬饲料储备的大关。
这关乎数百头大小牲畜能否安然度过漫长酷寒,其严峻性与紧迫感,丝毫不亚于农田里那场刚刚告捷的“甜菜保卫战”,甚至更为直接地牵动着牧场的经济命脉与每个人的口腹之安。
这天傍晚,落日将连部土墙染成一片倦怠的橘红。苏晚刚在临时资料室整理完新一批甜菜对比数据,笔墨未干,门就被一阵略显急促、却又克制着力量的脚步声叩响。
推门进来的,是畜牧队队长阿云嘎。
阿云嘎是个典型的蒙古族汉子,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像扎格尔山阳坡的老橡树般魁梧结实。常年的马背生涯和风霜雨雪,在他古铜色的脸庞上蚀刻出粗犷深刻的纹路,一双手大如蒲扇,骨节突出,布满驯马、捆草、接羔留下的茧疤与细小伤痕。
他平时笑声洪亮,能震落屋檐的积霜,眼神开阔如草原,总带着纵马驰骋时的豪迈与淡定。但此刻,他站在苏晚这间堆满图纸和笔记的斗室里,那双惯于遥望天际线、估算暴风雨距离的眼睛里,却盛满了沉甸甸、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愁绪,让他整个人的气场都显得有些局促而沉重。
“苏技术员,打扰了。”
阿云嘎开口,声音依旧带着草原风味的浑厚底色,但语调却低沉了许多,甚至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他下意识地搓着那双大手,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吧”声,仿佛那无形的压力正具现在他的掌骨之间。
“阿云嘎队长,快请坐。”
苏晚立刻放下手中的钢笔,起身从暖壶里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水的热气在渐凉的空气中袅袅升起。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位硬汉眉宇间锁着的“川”字纹,比以往任何一次见到他时都要深重。
阿云嘎道了声谢,接过搪瓷缸,却没喝,只是用它暖着冰凉的手。他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带着牧人面对天灾时的无奈:
“苏老师,这话……本不该来烦你,你刚忙完地里的大事儿。可我这心里头,实在堵得慌,没处抓挠了。”
他抬起眼,目光坦诚而焦虑地看向苏晚:
“是为了越冬的草料,眼瞅着要断顿啊!”
苏晚的心微微一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这天,说冷就冷下来了。”
阿云嘎望向窗外迅速黯淡的天光,语气急促起来,
“草场眼见着一片黄过一片,再过些日子,一场霜下来,就啥也没了。可我们库里清点的青干草、贮存的豆饼、还有那些麸皮杂粮,算盘珠子拨烂了,缺口……不是一点点!”
他开始掰着那粗壮的手指,一项项细数,每说一项,眉头就锁紧一分,额间的纹路也更深一道,像是在无声地计算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灾难:
“粗饲料,干草还算有些底子,但顶不到开春,得省着喂。最要命的是精料,特别是含‘肉’(蛋白质)的料!
豆饼,往年勒紧裤腰带还能从外面倒腾点,今年邪了门,到处都紧俏,价格蹿得比马蹄子还快,还未必买得到!
玉米、麸皮也见底了。
光靠干草糊弄肚子,牲口掉膘像雪崩一样,开春拿什么下羔子?奶牛拿什么出奶?母羊揣着崽子,营养跟不上,不是流产就是下死胎弱羔……”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了实实在在的痛惜,
“这几天,已经有几头体质弱的母羊显出不妥了。看着它们有气无力地嚼着干草,我这心里……像被钝刀子割!”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苏晚,那眼神里混合着走投无路的焦灼,以及最后一线基于苏晚此前表现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期盼:
“苏老师,你是有大本事的人,地里的难题,你能从土里刨出办法来。这牲口‘吃’上的事……你……你脑子灵,见识广,有没有啥……啥能想得着的门道?不拘是啥,只要能多添补一口,顶上一阵子,那就是救了畜牧队的命,救了牧场一大半的家当啊!”
阿云嘎的求助,言辞恳切,情势紧迫,将一个关乎牧场另一条生命线的严峻挑战,不容分说地推到了苏晚面前。这不再是土壤酸碱度和营养平衡的微观调节,而是在宏观资源短缺的条件下,如何利用有限乃至非常规的资源,开拓或优化饲料来源,应对一场迫在眉睫的生存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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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没有立刻给出答复。她离开书桌,缓步走到窗前。暮色已然四合,远山化为黛青色的剪影,近处草场的枯黄在最后的天光下显得愈发苍凉。她的目光掠过那片属于牧场、主要用于补充粗饲料的苜蓿地,在秋风中,它也失去了夏日的紫云般的绚烂与鲜嫩,叶片开始卷曲,呈现出一种疲惫的深绿色。
脑中那座庞大而精密的“知识库”再次被无声地唤醒,海量的信息流开始奔涌,与眼前这片土地上的现实困境、与阿云嘎口中的“蛋白质缺口”、“越冬危机”等关键词进行着高速的交叉检索与逻辑匹配。
“蛋白质来源……非传统资源……本地化替代……”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常规的豆饼、鱼粉在此时此地已成奢望,思维必须跳脱固有的框架。她的“视线”首先落向周边的社会经济网络。
附近公社的豆腐坊……记忆被激活,制作豆腐后产生的大量湿豆渣,虽然含水量高、不易储存,但确实含有相当比例的蛋白质和能量,若能妥善处理,比如部分脱水或及时发酵,对于反刍动物而言,是一种成本极低且可行的蛋白质与能量补充物。
几乎与此同时,另一个更具前瞻性、也更具技术挑战性的构想,开始在她思维的土壤中破土萌芽,那片即将完成今年最后一次刈割、然后走向枯萎的苜蓿。
传统的晒制干草法,在北方秋季多风干燥的气候下固然简便,但营养损失,尤其是宝贵的维生素和部分可消化蛋白质的流失,是巨大的浪费。
是否存在一种方法,能将这些青绿的营养更多地“锁住”,留存到寒冬?
一个词汇,带着它所代表的一整套技术体系,清晰地浮现出来:“青贮”。
她转过身,窗外的最后一丝天光映亮了她半边脸庞,眼神恢复了惯有的清澈与专注,仿佛已经穿透眼前的困境,看到了可能的路径。
“阿云嘎队长,您先别太着急。”
苏晚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虑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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