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马场长的仲裁(2/2)
他微微提高了声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那不如一开始就别折腾,直接全都按老祖宗的老法子种,不更省心?可咱们要真是那样,还谈啥进步?咋向营部交代推广的任务?”
最后,他将目光牢牢定格在苏晚脸上,那双饱经风霜、洞察人心的眼睛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她平静的外表,直抵内心:
“苏晚同志,现在,当着大家的面,你再说一遍。你坚持非要赶在这个时候、用这个方法追肥,你的依据到底是什么?不是空话,是实在的根据。还有,你自己估摸,有多大把握?我要听实话。”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瞬间压向苏晚。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她身上。
曹大爷嘴角抿紧,等着听她的“狡辩”;围观者中,怀疑、好奇、期待、担忧,种种情绪交织。
苏晚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清凉空气,迎向马场长锐利如炬的目光,她的声音清晰、冷静,如同在做一个严谨的实验报告,没有丝毫犹豫或闪烁:
“场长,我的主要依据有三点。”她竖起手指,一一列举,条理分明,
“第一,时间依据。根据播种记录,今天是播种后第三十八天,结合近期有效积温计算,正处于马铃薯茎叶营养生长最旺盛、对氮素需求最大的关键窗口期。错过这个点,会影响地上部分生物量的充分积累。”
“第二,植株信号依据。如我刚才向曹大爷解释的,我们田里约三成植株的底部老叶,已经出现非常轻微但可观测的系统性褪绿现象,这是植株内部氮素水平开始下降、需求增加的明确生理信号。我们需要在症状明显扩大、影响生长势之前进行干预。”
“第三,风险控制依据。我们使用的粪水经过超过四十天的密封发酵,已完全腐熟,没有‘生劲’。
使用时,我们将其与清水按一比五的比例进行稀释,确保浓度极低。
施用方法为距离主茎十厘米外开浅穴侧施,每穴用量严格控制在三百到四百毫升之间,确保不直接接触主要吸收根群,并立即覆土。
经过计算,此浓度和用量下造成烧根风险的概率很低。”
她略微停顿,目光扫过曹大爷和众人,最后回到马场长脸上,语气坦诚而笃定,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担当:
“综合以上,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此次精准追肥能够及时补充营养,显着促进茎叶健康生长,为接下来半个月内的块茎分化启动和后续膨大,打下坚实的物质基础。”
她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如果……如果因为我的判断失误,或者操作中的任何疏漏,导致烧苗、滞长或任何可以归因于此次追肥的损失,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接受任何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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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回答,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情绪的渲染,只有清晰的时间点、可观测的现象、具体的数据、明确的操作方法和严谨的风险评估。
最后那句主动揽责的承诺,更是掷地有声,将个人的信誉与试验的成败彻底绑定。
这番坦诚、笃定与担当,让周围不少原本犹豫的人暗暗点头,甚至心生佩服。连曹大爷都怔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干脆地将责任全揽到自己身上。
周为民几乎要忍不住叫好,他强压着激动,飞快地在心里组织着如何向其他人转述苏晚这番逻辑严密的陈述。
赵抗美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记录下每一个依据和数字,并在旁边标注:“回应系统、数据化、风险量化、责任承诺——典型的技术理性应对范式。”
马场长盯着苏晚年轻而平静的脸庞,看了足足有几秒钟。
那双见过太多风雨、识人无数的眼睛里,锐利的审视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权衡,或许还有一丝押注未来的决绝。最终,他腮边的肌肉微微一动,重重一点头,从喉咙里吐出两个字:
“好!”
这简短的一个字,却如同惊雷。他紧接着清晰地说道:“就按你的方案办!现在就干!”
“场长!这……”曹大爷急了,上前半步还想再劝。
马场长猛地抬起一只大手,如同铁闸般止住了他后面所有的话,语气斩钉截铁,不容任何置疑:
“老哥!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既然是试验,是对比,那就得让她按照她的法子,彻底试上一试!
成了,是咱们全体牧场的宝贵经验,咱们跟着学!
败了,那也是花钱买来的教训,知道这条路子哪里不通!都一样金贵!”
他的目光炯炯,扫过众人,“咱们不能因为怕孩子摔跤,就永远不让他学走路!更不能因为没见过,就断定一定不行!”
他转向苏晚,语气变得格外严肃,甚至带着命令的口吻:“苏晚,你听见了?动手吧。但是,你给我记住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仔细再仔细!石头,孙小梅!”
“到!”石头和孙小梅下意识地并拢脚跟,挺胸大声应道,感觉血液都热了起来。
“你们俩,全力配合苏晚!她怎么说,你们就怎么做!浓度、用量、位置,一丝一毫都不许错!给我盯紧了!”马场长的命令清晰有力。
“是!保证完成任务!”两人再次大声回应,胸膛起伏。
马场长最后看向脸色铁青、兀自不服的曹大爷,以及所有表情各异的围观者,声音洪亮地说道:
“大家都看好了!别光站着!这也是一次现场学习!都睁大眼睛瞧瞧,这新法子里的‘精准’二字,到底是怎么落到实处的!怎么个‘算’法,怎么个‘量’法!”
仲裁已下。
马场长以他在牧场不容置疑的权威、务实到近乎冷酷的理性,以及发展生产的巨大魄力,顶住了来自深厚传统经验的强大压力,在一片争议的荆棘中,为苏晚那套看似“离经叛道”的创新尝试,硬生生开辟出了一小片实践的“试验田”。
他没有简单地偏袒年轻或经验,而是牢牢抓住了“试验求真”与“实效验证”这两个最根本的核心,做出了一个在当下环境里极具风险却又闪烁着远见的决定。
苏晚不再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和石头、孙小梅投入紧张而有序的工作。
石头用量筒和水桶,严格按照一比五的比例重新确认并勾兑粪水;
孙小梅再次核对植株编号和计划施肥量;
苏晚则拿起长柄木勺,深吸一口气,蹲下身,对准第一株苗旁预先挖好的浅穴,将定量的、稀薄如茶的粪水,如同进行某种庄严仪式般,小心翼翼地、均匀地缓缓注入穴中,确保没有一滴溅到翠绿的茎叶上,也没有直接冲刷主根的位置。
他们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被嘲笑了无数次的“缓慢”与“刻板”。
但此刻,在马场长明确表态之后,再没有人敢公开发出哪怕一丝嗤笑。空气中只剩下粪水注入土壤的细微汩汩声,勺柄与桶沿轻微的碰撞声,以及孙小梅压低声音报数的记录声。
曹大爷抱着胳膊,脸色铁青地站在几步开外,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焊在苏晚的每一个动作上,钉在那些刚刚被“危险”液体浸润的土壤处,仿佛要用他数十年练就的“火眼金睛”,在下一刻就揪出苗头不对的迹象,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与马场长决策的“冒失”。
马场长本人也没有离开,他就背着手站在田埂高处,像一尊守护神,也像一位冷静的裁判,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他的仲裁,如同在已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上,松开了控弦的手指。这场关于水肥管理理念的尖锐分歧,就此被无可逆转地推向了最残酷也最公正的实践检验场,土地与作物本身。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一勺勺粪水的注入而悬到了嗓子眼。目光灼灼,聚焦在那一片刚刚被施予了“风险之肥”的、生机勃勃的绿色之上。
成败荣辱,在此一举。季节的裁判,已然落锤,只待时间的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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