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数据的重量(2/2)
是水浇得及时?
是病害防得好?
还是几样加起来的效果?
为什么那边产量可能低一些?
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还是方法本身就有局限?”
人群中的骚动和低语声更明显了。
一些老牧工眯着眼睛,伸着脖子看旁人手中的表格,摇摇头,低声嘟囔:“这不成了生产队会计的活儿了?”
“种地要是靠记账就能丰收,还要咱们这身力气干啥?”
“花里胡哨……”
曹大爷终于把烟袋锅从嘴里拿开,在硬实的鞋底上用力磕了磕,抖落烟灰,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他抬起眼皮,浑浊却锐利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苏晚身上,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无数寒暑、见证过各种“新花样”最终回归泥土的、居高临下的笃定与淡淡的嘲讽:
“女娃娃,地,是庄稼人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是日头晒出来的,雨水浇出来的,是牲口粪养出来的!是靠手摸、眼瞅、心里估摸着伺候出来的!不是拿着笔,在纸上画些格子、填些数数,庄稼就能听话地往高里长、往多里结!你弄这些……这些账本子似的玩意儿,”
他用烟杆遥遥点了点苏晚手中的表格,“它能替种子拱土?能替苗子抗风?能替土豆往瓷实里憋?净是些不下地的‘花架子’,耽误正经工夫!”
他身边几个老伙计立刻点头附和,声音也大了起来:“曹老哥这话在理!”
“咱们庄稼人,地咋样,苗咋样,啥时节该干啥,心里都有一本老黄历!眼睛就是尺,手心就是秤,比啥纸片子都准成!”
“弄这些洋码子事情,中看不中用!”
面对这些直白甚至尖锐的质疑,苏晚脸上并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怒气或沮丧。
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这些基于深厚经验的意见。
“曹大爷,您和各位老师傅说得对,老一辈传下来的经验,非常宝贵,很多时候眼睛和手的感觉,比仪器都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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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尊重,“但我也在想,咱们心里的那本‘老黄历’,记的是大概,是感觉。今年觉得这么干成了,明年同样这么干,万一天气不一样呢?这块地觉得这么施肥好,换块地呢?不同的人看同一片苗子,感觉‘旺’还是‘不旺’,可能也有差别。”
她将手中的表格轻轻拍了拍,发出“啪啪”的轻响:
“如果我们把这些‘感觉’,把这些‘大概’,还有我们具体‘做了什么’、‘做了多少’,都试着用统一的法子,记在这同一张纸上。
就像……就像给这两块地,各请了一位最耐心的、不会忘事的‘书记员’。
日子一天天过去,本子一页页记满。
到最后,不光产量数字摆在那里,连为什么会有这个数字的‘路’,也一笔一笔画在那里了。
是好是坏,是高是低,为什么高为什么低,都能在这里找到影儿。
到时候,谁也说不出一句‘碰巧’,谁也赖不掉一点责任。
这既是给咱们自己这场较量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也是给所有关心咱们牧场生产的同志们,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明白账’。”
说到这里,她目光转向一直凝神倾听的马场长,声音提高了一些,既是请求,也是清晰陈述自己的方案:
“场长,我正式提议:这两块对比田的所有记录工作,纳入连部的管理监督。
传统田那边,恳请曹大爷,或者由他指定一位信得过、且能简单记录的人,负责记录关键农事操作和时间节点;新法田这边,由孙小梅同志主要负责记录,石头同志协助并监督田间操作与记录内容的一致性。
每一次重要的农事活动,比如播种、施关键肥、防治重要病虫害等,尽可能邀请不直接参与的职工代表或连部干部在场见证。
所有的原始记录表格,每旬整理一次,在连部公告栏专门设立的‘对比田公示区’公开张贴,接受全场干部职工的查阅和监督。最终,所有原始记录与汇总分析报告,一并封存,作为本次对比试验的档案。”
马场长手中捏着那份设计复杂、条目细致的表格,感觉分量远比一份普通的生产通知要沉重得多。
他不仅看到了表格本身,更透过它,看到了苏晚试图构建的一套全新的、基于可追溯事实和客观数据来呈现生产过程、评判技术优劣的“游戏规则”。
这需要极大的魄力,也伴随着极高的风险。如果记录本身流于形式、错误百出,或者根本不被传统力量所接受,那么这场精心策划的对比,很可能从一开始就失去了公信力,沦为笑谈。
他微微侧头,看了一眼蹲在田埂上、表情倔强、沉默抽烟的曹大爷,那是一位代表着过去数十年生产惯性与权威的身影;他又看向站在风里、目光清澈坚定、甚至带着某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执拗的苏晚,这是一个试图为未来开辟新路的年轻灵魂。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周围那些或面露好奇、或窃窃私语、或纯粹看热闹的众多面孔。
营部催促进度的压力、推广工作陷入的僵局、牧场未来生产方向的选择……各种考量在他心中飞快地权衡、碰撞。
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早春清冷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将手中早已熄灭的烟蒂用力扔在地上,用厚重的棉鞋底狠狠碾了碾,仿佛也碾碎了自己的某些犹豫。他抬起头,声音洪亮而带着决断,在田野的风中传开:
“我看,苏晚同志这个提议,可行!要搞,就规规矩矩、明明白白地搞!搞科学种田,不能光嘴上喊,就得有点科学的章法!这个‘记录’的章法,就是其中重要一条!”
他转向曹大爷,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曹老哥,你是咱们牧场的老把式,德高望重。这件事,也得请你支持一下。你看是自个儿抽空记两笔,还是指派个伶俐点的后生帮你记?哪怕不写字,画个道道、圈个日子、做个记号也行!咱们就是要把过程亮出来!”
接着,他看向石头和孙小梅,神情变得严肃:“石头,小梅!苏晚同志把新法田的记录重任交给你们,是对你们的信任!你们俩给我听好了:记录这件事,必须实事求是,一是一,二是二!做了什么记什么,看到什么记什么,用了多少记多少!绝不能马虎,更不能弄虚作假!这可是要贴在墙上,给全场老少爷们儿看的!谁要是在这上面出了岔子,”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语气,“我绝不轻饶!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保证完成任务!”石头和孙小梅下意识地挺直腰板,昂首大声回应。
石头感到肩头一沉,那是不同于体力活的责任;孙小梅则抿紧了嘴唇,手心微微出汗,既感到压力,也涌起一股被委以重任的郑重感。
曹大爷从鼻腔深处重重地“哼”了一声,扭过头,把脸偏向一边,依旧没说话,但也没有再出言反驳。
他那拧成疙瘩的眉头、抿成一条直线的嘴角,以及周身散发出的沉默气场,都明确表达着:老子就依你们这回!倒要看看你们这些娃娃,加上这些纸片子,能整出什么幺蛾子!地可不认你这些花花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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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会就在这种略显凝滞、混合着好奇、怀疑、期待与淡淡对峙的气氛中结束了。
人群带着复杂的表情,议论着逐渐散去。
许多人离开时,还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那两块空荡荡的、被木桩和绳索如同楚河汉界般清晰分割的田地,以及苏晚手中那叠似乎象征着某种全新、陌生且略带强制性的规则的表格。
苏晚将厚厚一沓空白的记录表格,郑重地分别交给石头和孙小梅,仔细叮嘱着初期填写的要点、规范和可能遇到的困难。
她又特意拿出一份,递给走过来的赵抗美。“抗美,你心思最缜密,逻辑性强。除了协助小梅设计更合理的数据摘要格式,你还得充当‘质检员’,定期检查这些记录在逻辑上、时间上、数据关联上有没有明显矛盾或不合常理的地方。提前发现问题,比事后补救重要。”
“明白,我会建立简单的交叉校验规则。”赵抗美接过表格,推了推眼镜,已经开始思考如何操作。
“为民,”苏晚看向周为民,“公示和解释的工作交给你。每旬张贴前,把关键数据用最直白的话总结一下,写在一旁。比如‘甲区本周完成首次中耕’,‘乙区苗高平均已过十厘米’。让不细看表格的人,也能快速了解进展。”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保证写得通俗易懂!”周为民拍着胸脯。
“建国,”她最后看向吴建国,“这些记录表格,特别是原始记录和定期汇总,其物理安全也需要留意。防止意外损毁或丢失。公示期间,也留意一下围观群众的反应,特别是对记录内容本身的议论。”
吴建国沉稳点头:“我会安排妥当。原始记录存放和公示期间的看护,都会考虑进去。”
众人领命而去,开始为这场前所未有的、被“数据”全程记录的田间较量,进行最后的准备。
苏晚独自留在田头,春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她手中那份空白的记录表,表格上的无数方格和横线,还是一片寂静的空白,等待着季节的脚步和人的劳作,用泥土、汗水、生长与收获的事实,去逐一填充、描绘。
这些此刻被许多人轻视、视为累赘甚至“花架子”的数字、符号和格子,在苏晚沉静的目光注视下,却仿佛拥有千钧之重。
它们是将口耳相传的模糊经验转化为可验证、可传承的清晰知识的桥梁;是抵御流言、曲解与恶意推诿的最为坚固的盾牌;是她和她的团队,在这条必然布满经验荆棘与现实利益纠葛的开拓之路上,能够依仗的、最为客观可靠的坐标与基石。
数据的重量,此刻无声,静静栖息在粗糙的牛皮纸间。但它终将随着土豆苗的破土、拔节、开花、结实,随着一笔一划的忠实记录,在这片古老而深厚的黑土地上,累积、叠加,最终在秋日的秤杆抬起时,发出它自己沉闷而无可辩驳的轰鸣。
那将是事实本身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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