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功与过(1/2)
一九七一年的春天,像个犹豫不决的客人,在北大荒的门槛外徘徊不前。已是四月下旬,背阴的坡沟、房舍后檐下,仍有大块残雪顽固地蜷缩着,灰白僵硬,拒绝融化成滋养土地的春水。
呼啸而过的北风,虽然失去了隆冬时那种刀刮骨头的锋利,却依旧带着去岁未尽的凛冽余威,卷起地面干燥的雪沫,扑打在匆匆行走的人们脸上,提醒着冬季的统治尚未完全退场。
然而,在牧场连部那间最大的会议室里,空气却是另一番景象。尽管窗户紧闭,缝隙里塞着旧棉絮,仍能隐约听见外面风声呜咽,但室内却涌动着一股与室外严寒截然不同的、混杂着人体温度、烟草气息以及某种无形躁动的温热气流。年度总结暨表彰大会正在这里举行,气氛凝重而微妙。
马场长站在主席台后,那不过是一张铺着褪色绿呢台布的长条桌。他面前摆着一个用铁皮卷成的简陋扩音喇叭。
他洪亮的声音透过那喇叭,被放大,带着些许金属共振的嗡鸣,在烟雾缭绕、光线略显昏暗的房间里沉闷地回荡。空气中弥漫着劣质烟草、陈旧房屋和许多人聚集一处的复合气味。
他正以惯有的、沉稳有力的语调,总结着过去一年的生产成绩。从粮食总产到牲畜存栏,从开荒亩数到副业收入,数字在他口中一一报出,有的达标,有的略超,有的则带着不易察觉的叹息。
他肯定了全体职工、转业官兵和知识青年的辛勤付出,赞扬了“与天斗、与地斗”的艰苦奋斗精神,话语框架严密,符合所有上级要求的表述规范。
台下的人们,有的认真听着,有的借着烟雾遮掩微微打着盹,还有的低声与邻座交换着眼神。
直到马场长的发言,不可避免地触及那个在牧场乃至整个营区都已不胫而走、近乎传奇的数字。
“……在过去的一年里,我们牧场在农业生产战线上,取得了一项具有突破意义的成绩!”马场长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度,那股沉稳中注入了一丝不易压抑的激昂,通过扩音喇叭传出,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马铃薯平均亩产,创造了我们牧场建场以来的历史最高纪录!这个成绩,放眼咱们整个营区,也是响当当的头一份!”
会议室里昏昏欲睡的气氛为之一扫。许多人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目光变得专注起来。尽管这个结果早已不是新闻,但在这种正式场合由马场长亲口宣布,依然具有某种定调的重量。
“这充分证明,”马场长的目光炯炯,扫过台下,
“在党的正确领导下,只要我们广大革命职工和知识青年,坚决贯彻上级指示,发扬敢想敢干、不怕困难的革命精神,坚持走科学种田的道路,将革命热情与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结合起来,就一定能在北大荒这片看起来荒凉艰苦的土地上,创造出前人想不到、也不敢想的奇迹!”
“哗——” 热烈的掌声适时地响起,在密闭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亮。许多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坐在后排靠窗角落的那个身影。
苏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便装,外面罩着那件已成为她标志之一的半新军大衣。她坐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脸上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既无被当众瞩目的局促,也无听到赞誉时的欣喜。
她只是微微抬着头,平静地注视着前方主席台的方向,眼神清澈而专注,仿佛在聆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报告,又仿佛那些如潮的掌声是拍打在遥远礁石上的浪花。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指,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裤缝。
然而,马场长接下来的话,却让持续的热烈掌声出现了微妙的顿挫,如同流畅的乐章突然插入了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这项成绩的取得,”马场长的语气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从刚才略带激昂的宣告,转为一种更为庄重、沉稳,也更符合某种特定政治语境的表述,
“是伟大的毛泽东思想指引的结果,是场党委正确领导的结果,更是我们牧场全体干部职工、广大知识青年,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上山下乡’、‘扎根边疆’,坚持与工农相结合,在生产斗争第一线艰苦奋斗、共同努力的集体智慧的结晶!”
他的话语节奏放慢,每一个词都咬得清晰而有力:
“是我们第七生产队上下,活学活用,努力将精神力量转化为强大物质生产的生动体现!是集体主义精神的伟大胜利!”
“集体智慧”、“共同成果”、“生动体现”、“集体主义精神的伟大胜利”……这些绝对正确、无懈可击的宏大词汇,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轻纱,被郑重其事地铺展开来,轻轻覆盖在那件金光闪闪的“奇迹”之上。
纱布之下,那个具体的人名,那个在猪圈后昏黄灯光下记录第一个数据的单薄身影,那个在试验田边忍受着生理性头痛却不肯放下记录本的倔强面容,那个在无数个酷暑寒冬中孤独地进行着枯燥观察、计算、推演的沉默灵魂……似乎在这片光芒万丈的“集体”背景下,悄然模糊、淡化,成为了庞大背景中一个无需特别指认的、理所当然的组成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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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她早已不是那个刚下火车时,对世界还怀着某种书本式天真想象的少女。父亲的骤然遭遇,白玲步步紧逼的倾轧与构陷,牧场上交织的善意与冷漠、支持与怀疑,以及这两年多身处时代洪流边缘的切身感受,都让她对某些运行于阳光之下的规则,有了模糊而逐渐清晰的认知。
她知道有些话必须这样说,有些功劳必须这样归因。
只是,当这番完全在预料之中的话语,如此正式、如此响亮地响彻在耳边,被所有人的掌声所附议时,心头仍难免掠过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凉意。
那凉意并非愤怒,也非委屈,更像是一种……确认之后的空茫,如同窗缝里钻进来的一缕寒风,精准地触碰到皮肤上最敏感的地方,提醒着她某种温差的存在。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更加持久,似乎是为了弥补那一瞬间的凝滞,或者是为了更响亮地确认那套话语的正确性。但这掌声听在苏晚耳中,似乎也混杂了些许难以言明的复杂意味。
紧接着,会议进入了实质性的表彰环节。马场长拿起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开始宣读获奖名单和表彰决定。先是一些先进集体、生产标兵、优秀知青的名单,掌声伴随着每个名字起落。
然后,那个名字出现了。
“……苏晚同志,”马场长的声音平稳,通过扩音器传出,
“在过去一年的工作中,积极投身生产实践,在畜牧养殖和农业技术革新方面,进行了一些有益的探索和尝试,取得了一定效果,表现较为突出。经研究决定,特予以通报表扬!”
“通报表扬”。四个字,清晰无误。
不是任何等级的“先进生产者”,不是“技术能手”,甚至不是一项具体的奖励。只是最基础、最泛泛的“通报表扬”。
这与其说是表彰,不如说是一种最低限度的、程序性的“提及”。
声音落下,掌声随之响起。这掌声还算响亮,尤其以石头、孙小梅、吴建国、赵抗美、周为民、以及那些实实在在因她的技术而受益、仓房里多囤了粮食的牧民和农工们鼓掌最为用力,眼神也最为真诚。
苏晚依例站起身,朝着主席台和会场微微鞠了一躬,幅度标准,神情平静,然后稳稳坐下。动作流畅自然,看不出任何失望或不满的痕迹,仿佛那“通报表扬”已是莫大的认可。
然而,名单还在继续。马场长翻过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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