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回南天(1/2)
回南天肆虐的下午。
空气能拧出水来。墙壁和地板像是默默渗出冷汗,摸上去一片湿漉漉的冰凉。窗外是灰蒙蒙的一片水雾,楼宇的轮廓模糊不清,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罩在一个巨大的、湿透的毛玻璃罩子里。呼吸间,鼻腔里都是沉甸甸的水汽,又闷又热,偏偏骨子里还透着一股粘腻的阴冷。
乐瑶刚结束一天跟组的工作,拖着些许疲惫回到上海街的公寓,还没来得及换下沾了外面潮气的衣服,门铃就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笑容和蔼却带着些许歉意的房东太太,手里还提着一小袋用红色塑料袋装着的、带着新鲜泥土气息的番薯。
“靓女,唔好意思啊,”房东太太开口,语气是熟悉的市井家常,却也带着不容转圜的决定,“间屋呢,我准备收翻啦。我个仔年底要结婚,呢度要重新装修下做新房……所以,麻烦你呢个月收拾一下,搬一搬啦。呢个月租金我就唔收你啦,押金到时全额退返畀你。真系唔好意思啊,呢啲番薯自己种的,你拎去煲糖水啦,去去湿气。”
乐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她在这里住了两年多,房东太太人不错,很少涨租,偶尔还会送点自家种的果蔬。如今儿子结婚要房,再合理不过。她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番薯,指尖碰到冰凉湿润的薯皮,点点头,露出理解的笑容:“唔紧要,阿姨,我明白嘅。多谢你一直嘅关照,我会尽快收拾好。”
送走房东太太,乐瑶关上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吐了一口气。环顾这间不算大却承载了她两年多生活痕迹的小窝,一时有些恍惚。要搬家了。
她没有耽搁,第二天休息日,先去附近的五金店买了十几个厚实的编织袋、一堆纸箱和好几卷宽幅的封箱胶带。回到公寓,看着满屋子的东西,挽起袖子,开始了浩大的打包工程。
衣服、书籍、唱片、相关的资料和光盘、各种小摆设、厨房里零零碎碎的餐具厨具、卫生间里的瓶瓶罐罐、还有那个塞得满满当当、装着Beyond各种演出备用配件和简单化妆品的“工作百宝箱”……东西远比想象中多。她以为自己一个漂泊的打工妹,物品应该精简,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这个临时的窝也被填满了生活的实感。
耗时两天多,她才勉强将大部分物品分门别类地打包好。客厅中央堆起了一座由纸箱和编织袋构成的小山,只留下一条窄窄的通道供人侧身通行。空气中弥漫着灰尘、旧物和封箱胶带特有的化学气味,混合着窗外无孔不入的潮湿,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搬迁的浑浊气息。
乐瑶站在“小山”之间的缝隙里,勉强落脚,抬手擦了擦额角不知是热出来还是累出来的细汗。她看着四周的狼藉,心里有些无奈地吐槽:“冇眼睇……先住咗两年几,点解可以塞满成间屋?仲要系咁鬼死嘅回南天,个地板跣到可以溜冰,出面白茫茫一片,吸啖气都似饮咗水落肚……呢种天气,真系好适合吸血鬼住,阴阴湿湿,唔见阳光。”
窗外,暮色在浓重的水雾中提前降临,将一切笼罩在更深的灰蓝里。乐瑶打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凌乱的房间。她需要决定哪些东西先搬回苏屋邨的妈妈家暂存,哪些可能需要处理掉。而更现实的是,离开这里后,她得尽快找到新的落脚点。预算、地段、安全性……一堆现实问题随着打包的尘埃一同浮起,沉甸甸地压在这个潮湿的春日傍晚。
她蹲下身,开始给几个箱子贴上标签,钢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回南天的湿气似乎连声音都能吸走,一切动静都显得闷闷的。搬家总是烦琐的,尤其是在这样令人浑身不爽利的天气里。
乐瑶正蹲在地上,跟一卷顽固的封箱胶带搏斗,胶带边缘总是黏在一起,空气中灰尘和潮气混合的味道让她有些烦躁。窗外的天色在厚重水雾中愈发沉暗,房间里的杂物山影影绰绰,更添压抑。
就在这时,“笃、笃、笃”,几声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敲在门板上,也敲散了室内的沉闷。
乐瑶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人,倚着门框,身影被走廊昏暗的光线和屋内泄出的灯光勾勒出熟悉的轮廓——是家驹。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灰色棉质长袖T恤,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指间夹着一支燃了半截的烟,烟雾袅袅上升,在他脸前晕开薄薄一层,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后看着她,嘴角微微勾着,似笑非笑,带着一种了然的、懒洋洋的暖意。
他显然看到了屋内堪比灾后现场的混乱,以及蹲在纸箱堆里、头发有些凌乱、脸上还沾了点灰尘的乐瑶。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乐瑶心里那点因为搬家、潮湿天气和疲惫堆积起来的委屈与烦闷,仿佛找到了一个泄洪口。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扔掉了手里不听话的胶带,撑着酸麻的膝盖站起来,也顾不上身上是否干净,嘴里发出含糊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哀鸣:“呜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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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脚步有些急地,绕过地上的障碍物,几步就走到门口,直直地扑进了家驹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淡淡烟草味和室外潮气的胸膛。
“呜呜……无家可归啊……” 她的声音闷在他衣服里,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的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找到依靠后的安心与撒娇,“房东太太要收楼俾个仔结婚……我被赶走啦……好阴功啊……”
她一边说,一边在他怀里蹭了蹭,像只被雨淋湿后找到暖源的小动物,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和熟悉的气息。两天打包的疲惫、对潮湿天气的厌恶、对未来住所的不确定,似乎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拥抱里得到了短暂的安抚。
家驹被她撞得微微后退了半步,随即稳稳站住。他夹着烟的手举高了些,避免烫到她,另一只手则自然而然地从她背后环过,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他低头,能闻到她发间洗发水的清香,混合着灰尘和一点点汗味,是真实的生活气息。
听着她夸张的“哭诉”,感受着怀里真实的依赖,家驹那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眼底的慵懒被更明显的柔和取代。他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飘向走廊天花板,声音带着烟熏后的微哑,却异常平稳:
“哦,咁大件事啊?”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喊乜鬼啫,执好啲嘢先啦,‘无家可归’嘅阿清妹妹。”
话虽这么说,环着她的手臂却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提供了一个坚实温暖的临时港湾。
乐瑶在家驹怀里赖了好一会儿,直到鼻尖那股烟草混合着他身上特有皂角的气息,将她从“无家可归”的自怜情绪里拔了出来。她抬起脸,额头还抵着他胸口,眼睛向上瞟着他线条清晰的下颌,闷声抱怨:“你睇下,啲嘢多到……执极都执唔完,唔知点算好。” 她朝身后那堆“小山”努了努嘴。
家驹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那片狼藉,挑了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把快燃尽的烟头在门边不知谁放的旧水泥花盆边缘按熄。然后,他抬手,用拇指指腹蹭掉她脸颊上不知何时沾到的一点灰印。“饿唔饿?” 他问,声音平淡,却像在混乱中投下了一颗定心石。
乐瑶眼睛一亮,立刻点头:“饿!攰到冇力执嘢啦!”
她松开环着他腰的手,转身在门后摸索了一下,拎出一把长柄雨伞。伞面是外层纯黑,里层鲜艳正红的,撑开时,外表的沉稳和内里的热烈形成奇妙的对比。她将伞撑开在门口试了试,细密的雨丝立刻在黑色伞面上敲打出几乎看不见的痕迹。
“走啦,医肚先!” 她说着,很自然地将伞柄递向家驹。家驹接过,手腕一抬,伞面便稳稳地罩住了门口这一小片空间。
乐瑶侧身挤到他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空着的那只胳膊,身体也自然而然地贴近。家驹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她掌心下微微绷紧了一瞬,随即放松,任由她挂着。他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确保大部分伞面偏向她那边,自己的左肩很快感受到了飘进来的、带着凉意的潮湿水汽。
两人就这么挨着,步入了白蒙蒙、湿漉漉的回南天夜幕之中。伞不算很大,为了都躲进这片干燥之下,身体不可避免地贴得更近。乐瑶能感觉到家驹手臂传来的稳定热源,以及他走路时微微晃动的节奏。雨水敲打在头顶的伞面上,声音细密而持续,像一层天然的隔音罩,将他们与外面模糊昏沉的世界暂时隔开。伞内狭小的空间里,充斥着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她洗发水的花香,以及雨后街道特有的、微腥的泥土气息。
脚下的路面反着幽暗的水光,踩上去有些滑腻。家驹的步伐不自觉地放慢了些,稳而扎实。乐瑶挽着他的手,指尖无意识地蜷缩,偶尔碰到他手肘内侧温热的皮肤。
“想食咩?” 家驹目视前方,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
“热辣辣嘅嘢!打边炉?或者煲仔饭?要驱下湿气!” 乐瑶立刻回答,声音里恢复了些活力。
“呢个天气打边炉?你想蒸桑拿啊?” 家驹嗤笑一声,但还是说,“前面转角有间大排档,啲煲仔饭几正宗,炭火嘅。”
“好啊!就嗰间!” 乐瑶雀跃,挽着他的手轻轻晃了晃。
伞下的空间被雨声隔绝成一个小小的世界。乐瑶挽着家驹的胳膊,身体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脚尖小心地避开人行道上积水的小洼。家驹的手稳稳撑着伞,伞面依旧不着痕迹地倾向她那边。
“咁,” 家驹开口,声音混在淅淅沥沥的雨声里,显得格外低沉平实,“搬走之后,谂住住边?”
乐瑶叹了口气,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他手臂的衣料。“返苏屋邨妈咪度住住先咯。” 她顿了顿,语气有些犹豫,“不过……住惯自己一个,突然返去,又惊自己作息唔定时,半夜返去会吵醒佢哋。而且,最近跟剧组或者你哋嘅嘢,时间都乱晒……” 她没说完,但那份不想打扰家人、又对再次失去独立空间的不适应,已经清晰传递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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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驹沉默地走了一段,雨水顺着伞骨汇集,在某个角滴落,“嗒”一声轻响。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昏黄的路灯光穿过湿漉漉的空气和伞沿的水帘,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过嚟我嗰度住?” 他问,语气听起来随意,像是临时起意,但握着伞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紧了紧,“反正有间房空置。”
乐瑶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摇头,挽着他的手都下意识晃了晃表示否定:“唔好。” 她回答得干脆,抬起脸看他,眼神在伞下的阴影里很清澈,“你嗰度?成日都系人,阿Paul、家强、世荣、阿中、大威细威……仲有唔知几多friend,随时杀上嚟。我住埋入去,佢哋仲点好意思好似以前咁,随时上嚟食嘢、倾偈、玩音乐啊?”
她考虑得很实际,甚至带着点为他着想的体贴。她知道Band房和家驹的住处对他们那群兄弟而言,就像是公共客厅和后花园,是无需预约、随时可以放松胡闹的据点。她的入住,无疑会改变那种自由散漫的氛围,让朋友们感到拘束。她不想成为那个“碍事”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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