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双喜临门(2/2)
三地清丈工作终告基本完成。宁波府清出各类隐匿、诡寄、投献的官民田亩达十五万三千余亩;南昌府在重重阻力下,亦清出隐田近十万亩,并初步厘清、收回了数家劣迹昭着、民愤极大的前明藩王“投献”田产(此举颇为敏感,但清田使处理得相对稳妥,未激起大规模反弹);潮州府清出各类田土八万五千余亩。三地据此重新编造了相对清晰的鱼鳞图册,废除了许多不合理的加派、徭役,拟定并按新的科则开始试行征收。预计推行新则后,三府明年田赋实收可望比往年平均增长三成左右,而大部分实际耕种的佃农、自耕农负担将有所减轻,尤其是南昌府,普通百姓额手称庆者不在少数。
奏报最后,清田使谨慎而坚定地提出,三地试点已摸索出一些在复杂情势下推行清丈、均赋的有效办法(如依靠本地正直士绅、分化瓦解豪强联盟、适时展示朝廷决心与法度等),也暴露出一些亟待完善的问题(如胥吏上下其手、新册推行中的技术性困难等)。故恳请朝廷考虑,在总结得失、完善规程、储备得力官员的基础上,可否于明年,将清田之法逐步推广至浙江、江西、广东三省其他条件相对成熟的府州,以期积小胜为大胜,渐收固本培元之效。
“好!实心任事,果有成效!”朱常沅忍不住轻声赞道,连日来因军政繁剧、爱妃孕中移交机要带来的沉重感,被这纸奏报驱散了大半。他深知,在此时局下,触动田土——这天下根本、利益纠缠最深的领域,需要何等的魄力与智慧。这增加的赋税,是实实在在可以支撑西南战事、整备江淮水师、赈济灾荒、发放官俸的血液;而稍稍舒缓的民怨,则是维系这半壁江山不至顷刻崩解的微弱却不可或缺的粘合剂。这比一场战场上的胜利,更能让他看到这个王朝从根子上缓缓复苏的一线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朱笔,斟酌着词句批道:“览卿所奏,浙、赣、粤三府清丈事,苦心孤诣,终克有成,条理详明,深慰孤怀。清田均赋,实为变革积弊、苏解民困、充裕国用之根本。卿与在事各员,不避艰险,实心任事,功不可没,着吏部会同都察院,从优议叙,以示朝廷激劝实政之至意。所请于三省渐次推广之议,老成谋国,可即着该清田使,悉心将三府试行之得失利弊,详加总结,妥拟推广章程及防范弊端条款,务求周密可行。并着吏部、户部,于候选及候补官员中,慎选廉能干练、通晓民情者,预为储备,听候调遣。总以安民为本,惩奸为辅,期于赋平政清,民力得纾,国用有裨。该部知道。”
批红落下,朱常沅心中稍定。西南有李定国、张月、周谌等一干良将谋臣浴血奋战,廓清边患;东南有清田使这等能臣在泥泞中艰难推进,稍固根基。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虽皆在筚路蓝缕,但终究让这艘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旧船,看到了几块或许可以修补的船板,几缕或许可以借力的微风。
然而,这短暂的欣慰并未持续太久。他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案头其他待决之事:郑成功自金厦发来的密报,言及水师整训、北上筹备及与西南呼应之策,需他斟酌回复;湖广总督章旷转来的、关于线国安所部在辰州、沅州一带异常频繁调动的紧急军情;都察院弹劾某位勋贵子弟在清田试点中阻挠新政、强占民田的奏本;以及内阁转来的、朝中因沾益大捷而再次高涨的“请速定北伐之策,以竟全功”的呼声汇总……
“沾益一胜,朝中便又人心躁动了……”朱常沅轻轻揉了揉眉心,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略带苦涩的弧度。他理解那些热血大臣的迫切心情,国仇家恨,岂能一日或忘?但作为监国,他必须看得更清楚。李定国在奏报中虽陈进取之策,但也明言需“蓄力”、“待机”。西南军力经此大战,需要休整补充;川东“联东”之策结果未明;湖广虏兵动向不明;东南清田初见成效,根基未稳;水师未臻全盛,粮饷犹有缺口……此时大言北伐,直捣幽燕,不过是书生空谈,徒乱人意。
但他也不能直接驳斥,冷了忠臣义士之心。他需要引导,需要将这股因胜利而高涨的士气,转化为实实在在的内修政理、外备强敌的力量。或许,可以借此机会,再次申明“攘外必先安内,足食而后足兵”的国策,督促各部加紧清田、整顿漕运盐政、督造军械、训练新军……同时,对李定国的方略给予不遗余力的支持,便是最明确的北伐准备信号。
思绪纷繁,千头万绪。朱常沅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暖阁中龙涎香的暖意、墨锭的清冽、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昭示着帝国仍在运转的遥远更漏声,一同吸入肺腑。当他再次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来人。”
“奴婢在。”一直侍立在暖阁角落阴影中的司礼监随堂太监躬身应道。
“将这些批红的奏本,即刻发还六部。另外,传孤口谕:明日辰时,孤于武英殿,召见六部堂官及五军都督府在京勋臣,议事。”
“奴婢遵旨。”
太监轻手轻脚地捧着奏本退下。朱常沅独自坐在案之后,窗外,夕阳的余晖为巍峨的宫殿檐角镀上了一层金边。坤宁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悠扬的钟磬之声,那是宫中在为监国妃和未出世的皇嗣祈福。
他既是这东南半壁江山的掌舵者,每一步都关乎国运苍生;他也是一个即将成为父亲的丈夫,心中揣着最柔软的牵挂。西南的战报、东南的田亩、朝堂的争论、后宫的脉动……这一切,都交织在这个金陵的春日傍晚,沉甸甸地压在他年轻的肩头,也化作他眼中愈发坚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