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调兵遣将(1/1)
永历十九年,二月末,京师,紫禁城。
金銮殿内,炭火将初春的寒气隔绝在外,却驱不散殿中弥漫的凝重。年轻的顺治皇帝福临端坐御座,眉头微蹙,听着兵部尚书叩首禀报西南军情。殿内侍立的满洲王公、汉人大学士们,皆屏息垂手,神色肃然。
“……据平西大将军、平西王吴三桂前日六百里加急奏报,我大军于云南曲靖城下,遭伪晋王李定国、伪提督封益等贼众凭坚城死守,兼有贼将周谌率精兵出城逆袭,贼势猖獗一时。我军虽奋勇攻杀,然贼凭地利,兼以诡计,致攻势暂挫,小有折损。平西王为持重计,已移师沾益,与马宁所部汇合,据险休整,更番进剿,以图全功。然李定国乃巨寇悍首,盘踞滇东,深得土民愚惑,非急切可下。平西王恳请朝廷,速调粮秣军资,以济军用,并敕令临近督抚,相机策应,以免贼势坐大……”
兵部尚书念得字斟句酌,但殿中诸人哪个不是人精?奏报中“攻势暂挫”、“小有折损”、“移师沾益”、“休整”等词,背后含义不言自明。吴三桂,这个汉人中最能打、也最让朝廷既用且防的平西王,竟然在云南吃了亏,还是在一个看似穷途末路的李定国手上。
“李定国……”顺治皇帝轻轻重复这个名字,声音听不出喜怒。他对这个前张献忠余部、后来誓死效忠南明、屡败清军的“晋王”印象深刻。“朕记得,数年前,此人曾搅得西南天翻地覆。原以为其势衰微,不成气候,未料竟还有如此韧性。”
议政王大臣、和硕睿亲王多尼出列,声若洪钟:“皇上,李定国虽悍,不过困兽犹斗。平西王麾下乃百战精锐,一时受挫,必是因滇地山险、贼情狡诈。其退守沾益,乃老成持重之举。然云南战事,关乎西南大局,不可令其迁延。臣以为,当速发旨意,一面严饬吴三桂整兵再战,限期克复曲靖,剿灭李定国;一面敕令临近湖广督抚,调兵筹饷,以为声援,必要时可入滇助剿,以免吴三桂孤军深入,再生波折。”
殿中汉臣之首、内秘书院大学士洪承畴此刻并不在京师,而是在经略山东军务。但另一位汉人大学士出列道:“睿亲王所言甚是。然调兵之事,需慎。湖广直面伪南京(指南明监国朝廷)兵锋,章旷等部虽受挫,犹在窥伺。淮北局势未靖。若骤然抽调重兵入滇,恐湖广、淮北有失,动摇大局。”
“云南不定,则蜀不稳,湖广亦难安枕!”有满洲将领反驳,“李定国若在滇东站稳脚跟,与伪南京呼应,则西南半壁糜烂!当以全力速平云南,再及其余!”
殿中议论渐起,有主张严令吴三桂限期破敌、戴罪立功的,有主张从别省调兵支援的,也有主张稳妥为上、先固守现有防线观察的。
顺治皇帝静听片刻,抬手止住议论。年轻的皇帝登基以来,历经风雨,已渐沉稳。“吴三桂世受国恩,自当为朝廷分忧。其请饷调兵,乃题中应有之义。然西南军事,吴三桂既为平西大将军,自有专阃之权。朝廷当示以信任,促其奋进。”他略一沉吟,继续道,“着兵部,即拟旨意:一,准吴三桂所请,着户部、兵部速拨粮饷军械,经四川解送沾益,不得有误。二,敕谕吴三桂,朕知卿忠勇,勉力进剿,早靖滇氛。然兵贵神速,迁延则生变,望卿体朕意,速建奇功。三,敕谕湖广总督、巡抚,并提督线国安,云南剿贼,关系重大,湖广毗邻,着该督抚、提督等,悉心筹划,整饬兵马,备足粮草。若滇中事急,或吴三桂有请,当随时听调,相机入滇策应,不得迟误!川东方面,亦着严防,勿令溃贼流窜。”
旨意一下,基调已定:既给吴三桂施加压力,命其尽快打开局面,又给予实际支持(粮饷),并让临近的湖广清军做好准备,随时可以作为后手介入。这既是对吴三桂的督促,也未尝不是一种无形的牵制。
“皇上圣明!”众臣躬身领命。
几乎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湖广,常德府。
提督府衙内,气氛同样肃穆。湖广提督线国安端坐堂上,面色沉静地看完了刚刚由信使送来的兵部咨文以及皇帝密旨的抄件。他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面容清癯,目光沉毅,颔下短须已见灰白,久经沙场的气质沉淀在眉宇之间。他是较早归附清朝的明军将领,历经征战,对清廷忠心耿耿,也深得信任,被委以提督湖广军务的重任,镇守着这片直面南明势力的前线要地。
“吴三桂……竟然在曲靖城下吃了亏。”线国安放下文书,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李定国,果然名不虚传。穷途末路,犹能反噬。”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将领和幕僚。一员参将道:“军门,朝廷旨意,是要我等整兵备粮,听候调遣,必要时入滇策应。这吴三桂……”
另一员将领接口,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平西王向来用兵如神,此番竟需朝廷下旨令我等策应,看来曲靖之事,恐非其奏报中‘小挫’那般简单。”
线国安抬眼看了看说话之人,没有接话。吴三桂权势煊赫,同为汉人将领,线国安对其观感复杂。一方面,吴三桂战场之功确实显赫,是清廷平定西南不可或缺的利器;另一方面,吴三桂跋扈骄矜,与满洲亲贵和其余汉将关系微妙,线国安亦有所闻。如今吴三桂受挫,朝廷下旨让湖广预备策应,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朝廷既有旨意,我等身为臣子,自当凛遵。”线国安缓缓开口,打断了下属可能的议论,“李定国若在云南坐大,与伪南京(监国朝廷)东西呼应,则湖广亦难安宁。策应云南,亦是保卫湖广。”
他顿了顿,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其一,常德、荆州各镇兵马,即日起,轮番整训,检修军械,尤以火器、马匹为要。其二,粮台,清点存粮,并着手自河南催调新粮,务必于两月内,于常德、辰州等处,预先囤积可供三万大军三月之用粮草。其三,多派精干探马,潜入滇黔交界,详探吴三桂所部实情,及李定国贼军动向,随时来报。其四,行文川东,通报朝廷旨意,请其协防,勿使滇贼窜入。”
“得令!”众将僚属齐声应诺。
“还有,”线国安补充道,目光看向西南方向,“加强对洞庭以西,辰州、永顺等处防务,尤其是与贵州接壤之要隘,增派兵马巡哨。伪南京方面,不可不防其趁云南有事,卷土重来。”
“末将明白!”
线国安的安排,可谓老成持重。他严格执行了朝廷旨意,开始为可能的入滇作战做准备,但同时,他更注重湖广本地的防务,尤其是对南京监国朝廷方向的戒备。支援吴三桂可以,但绝不能因此而放松对主要对手的警惕,更不能让湖广本土有失。至于何时入滇,以何种方式、何等规模入滇,他需要看到更明确的指令,或者,云南局势有更清晰、更迫切的需求。
随着线国安的命令下达,湖广清军这台庞大的战争机器,开始为可能向云南方向的行动,缓缓地调整了齿轮。粮草在汇集,兵马在调动,侦察的触角向着云雾缭绕的西南群山延伸。而这一切,暂时还隐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