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山匪的壮烈(1/2)
寒冷是会杀人的。
胡老大在昏迷中感受到这一点。
不是刺骨的冷,一种温柔的、缓慢的冷,让你在不知不觉中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他不想死。
至少现在不想。
“老大……老大你醒醒……”有人在耳边呼唤,声音遥远。
胡老大睁开独眼。
视线模糊,能看见栓子的脸。
年轻的山匪脸上有泪痕,鼻涕冻成冰挂在嘴唇上,样子很滑稽。
“哭……哭个屁……”胡老大想笑,嘴角裂了,一扯就疼。
“老大你醒了!”栓子惊喜道,“我们还以为……”
“以为俺死了?”胡老大挣扎着坐起来。
浑身像散了架,左腿剧痛,肩膀中枪的地方,血已经凝固。
环顾四周,是个山洞,洞口用树枝和雪堵着,只留一条缝透气。
洞里生了堆火,火苗微弱,足够取暖。
“这是哪?”胡老大问。
“离老鹰嘴五里,山洞。”栓子回答。
“咱们从浑河撤下来,俄军追得紧,就躲这儿了。”
胡老大数了数人,现在只剩十个,又有六个不见了。
“大壮他们呢?”
栓子低头:“引开追兵……没回来。”
大壮是从长白山带下来的老弟兄,跟了胡老大八年。
家里有老婆和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两岁。
“抚恤金……”他嘶声说着,“五百两,送到他家。”
“嗯。”栓子抹了把脸,“老大,你的腿……”
胡老大低头看左腿。
裤管被撕开,腿肿得像个萝卜,断骨戳破皮肉露出来,白森森的。
栓子用树枝做了简易夹板,没用,骨头断了,接不上。
“废了。”胡老大平静地说道,“锯了吧,省得拖累你们。”
“不行!”栓子急了,“咱们背着你走!”
“背着我?”胡老大笑了。
“你们自己都走不动,还背我?
听我的,去找把锯子,干净的,烧红了锯。”
洞里一片死寂。
火苗噼啪作响,映照着十张年轻疲惫的脸。
突然,洞口传来响动。
所有人瞬间抓起枪,对准洞口。
树枝被扒开,一个人钻进来,是二愣子。
“胡老大!”二愣子看见胡老大惊喜道,“你没事!”
“你怎么来了?”胡老大皱眉,“不是让你带其他弟兄撤回奉天吗?”
“撤不回去了。”二愣子喘着气。
“俄军把奉天围死了,所有路都封了。
我们往回撤的路上遭遇巡逻队,就我一个逃出来。”
胡老大心里一沉:“奉天……怎么样了?”
“还在打。”二愣子蹲在火堆旁,烤着冻僵的手。
“林大人呢?”
“不知道。有人说他受了重伤,有人说他还在城头指挥。”
“咱们现在怎么办?”栓子问胡老大。
“二愣子。”胡老大开口询问,“你去过浑河桥吗?炸成什么样了?”
“路过看了。”二愣子眼睛发亮。
“全垮了,桥墩炸断,整座桥塌进河里。
俄军的补给车队全堵在北岸,过不来。”
“够他们修几天的。”胡老大点点头。
“列车炮呢?有消息吗?”
“有。”二愣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这是从俄军尸体上搜到的命令,我看不懂俄文,但上面有图。”
胡老大接过纸,是俄军司令部的命令,俄文,上面有简笔画:一列火车,标着箭头,从哈尔滨指向奉天。
旁边标注着时间:12月6日,上午7点。
“明天早上……”胡老大眯起独眼,“还有一列军火列车要过来。”
“军火列车?”
“嗯。炸了铁路桥,铁路没全断。
俄军可以从北岸修临时便桥,或者用浮桥,把军火运过来。”
胡老大把纸扔进火堆。
“不能让那列火车到奉天。”
“可咱们……”栓子看着胡老大断掉的腿,“就十个人,还都有伤。”
“十个人够了。”胡老大咧嘴。
“老子一条腿,也能再炸一列火车。”
“老大!你的腿……”
“腿断了,手还没断。”胡老大抓起旁边的砍刀,握得很紧,“二愣子,地图。”
二愣子摊开地图,是奉天周边地形图,从俄军军官那里缴获的。
胡老大指着老鹰嘴往北二十里处。
“这里,叫‘一线天’,铁路从两座山之间穿过,两边是悬崖。火车到了那儿,速度会放慢。”
“你想在那儿炸火车?”
“嗯。”胡老大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
“咱们兵分两路。
一路,去一线天,在铁路上埋炸药。
另一路,去这里——”胡老大指向另一个点。
“‘鹰嘴崖’,铁路的最高点。在那里设伏,等火车经过时,用滚石砸。”
“滚石?”
“对。”胡老大语气肯定。
“一线天的炸药不一定能炸翻整列火车,滚石可以。
鹰嘴崖离铁路三十丈高,推下巨石,砸中火车,整列车都得完蛋。”
“可咱们哪来的石头?”
胡老大看向洞外:“这满山都是石头。找几块大的,撬到崖边,用绳子拴住,等火车来了,砍断绳子。”
“谁去一线天,谁去鹰嘴崖?”栓子问。
胡老大看着剩下的十个人,个个带伤,个个疲惫。
“腿脚好的,去一线天,埋炸药要跑得快。
腿脚不好的,跟我去鹰嘴崖,推石头不用跑。”
“我跟你去鹰嘴崖。”栓子立刻举手。
“我也去。”二愣子也举起手。
最终,五个人去一线天,五个人去鹰嘴崖。
胡老大看向所有人:“这趟活,比炸桥更险。
炸桥在晚上,有夜色掩护。
炸火车在白天,俄军肯定有防备。
很可能,咱们都回不来。”
胡老大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十几张银票。
“这是林大人给的安家费,还剩这些。
现在分掉,每人一百两。
如果死了,托活着的弟兄送到家里。
如果都死了……”他苦笑着,“那就当咱们欠阎王爷的。”
银票分下去,每人一张。
薄薄的纸,在火光照耀下泛着油光,这是一条命的价钱。
“栓子。”胡老大开口。
“你最小,才十八。这次别去了,留在这儿等我们。”
“不行!”栓子急了,“俺要跟着老大!”
“听话。”胡老大摸摸他的头,像摸自己儿子那样。
“如果我们没回来,你去奉天,找到林大人,告诉他:长白山的胡老大,没给他丢人。”
栓子眼泪涌出来:“老大……”
“哭什么。”胡老大笑了,“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记住了?”
“嗯……”
“好了,收拾东西,准备出发。”胡老大看向洞外。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咱们得在天亮前赶到鹰嘴崖。”
鹰嘴崖不是悬崖,是一块突出的巨型岩石,形似鹰嘴。
岩石下方三十丈,就是中东铁路线。
铁路在这里有个大弯道,火车经过时必须减速。
胡老大趴在崖边,独眼盯着下方的铁路。
雪很大,能看见铁轨在雪中泛着的冷光。
他的左腿已经彻底麻木,栓子用树枝和布条做了个简易担架。
“老大,石头找好了。”
二愣子爬过来,脸上全是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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