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电梯里的独处（1/2）
周五晚上七点，市文化艺术中心后台。
这里是年度“音乐新势力”颁奖典礼的举办地，能容纳三千人的主会场已经座无虚席，荧光棒和灯牌汇成一片星海。后台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狭窄的走廊挤满了工作人员、艺人、化妆师、服装师，空气里弥漫着发胶、香水、汗水和紧张混合的复杂气味。
第七感的休息室在走廊尽头，相对安静一些。
顾璟站在休息室门口，已经做好全套妆发。今晚他穿了一身藏青色丝绒西装，剪裁完美贴合身形，衬得本就深邃的五官更加立体。头发梳成利落的背头，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化妆师特意加重了眼部轮廓，让他在舞台灯光下眼神更加有穿透力。
但他此刻的表情并不轻松。
“白辰的耳返刚才试音有杂音，再去检查一遍。”顾璟对助理说，声音沉稳但不容置疑，“蒋烁的麦架高度调低两公分，他刚才彩排时碰了一下。夏飞的鞋带确认不会松脱。苏沐的领结太紧，给他换个暗扣式的。叶昀的眼镜反光问题解决了吗？肖逸的备用吉他弦准备好了吗？”
一连串指令清晰明确，助理快速记下，转身去办。
这就是顾璟，永远在细节上追求完美，永远把团队成员的安全和状态放在第一位。
“队长，你太紧张了。”白辰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今晚白辰穿的是白色西装，温柔优雅，像童话里走出的王子，“彩排很顺利，没问题的。”
顾璟深吸一口气，点点头。他确实有点紧张，但不是为了演出——第七感出道四年，舞台经验已经足够丰富。他紧张的是另一件事。
今晚林久久也来了。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大型颁奖典礼。
虽然是作为“特邀传统文化顾问”的身份，坐在嘉宾席而非后台，但顾璟知道，对她来说，光是走进这个三千人的场馆，就需要巨大的勇气。
一周前，当颁奖礼主办方发出邀请时，林久久的第一反应是拒绝。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最后还是顾璟打了电话过去。
“林老师，”电话里，顾璟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你很害怕。但这次颁奖礼，我们有一个特别环节——组委会想让我们现场表演一小段《传承之光》，并邀请你上台，简短讲解那段古琴旋律的文化背景。”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顾璟继续说：“只有一分钟。而且，你不用走到舞台中央，就在侧台的古琴后面，弹几个音，说几句话。灯光不会太亮，台下观众也看不清你的脸。”
还是沉默。
“当然，如果你真的不想来，我会去跟组委会沟通。”顾璟最后说，“但我个人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更多人看到，传统文化可以这样美，这样有生命力。而你就是那个让美发生的人。”
又过了很久，顾璟才听到林久久很小的声音：“我……想想。”
两天后，她同意了。
条件是：顾璟要去接她，陪她进场；她只参与那个特别环节，其他时间可以待在后台休息室；如果中途实在撑不住，要允许她提前离开。
顾璟全部答应。
所以此刻，他担心的不仅是团队的表演，还有林久久的状态。
他看了眼手表，七点二十。颁奖礼七点半开始，林久久应该快到了。
果然，几分钟后，走廊那头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林久久今天穿了一件改良式旗袍裙——这是肖逸帮她选的。墨绿色的真丝面料，绣着浅浅的竹叶纹，领口和袖口做了现代化处理，既不失传统韵味，又不会太过隆重。头发简单挽在脑后，插了一支木簪。脸上化了淡妆，但能看出来很紧张，嘴唇抿得发白。
她贴着墙边走过来，脚步很轻，眼睛一直看着地面，直到撞见顾璟的目光，才勉强抬起头。
“顾、顾璟老师。”她声音很小。
顾璟走到她面前，刻意保持了一点距离——他知道她需要安全空间。
“路上顺利吗？”他问，语气尽量平常。
林久久点点头，手指紧紧抓着一个小手袋：“司、司机开的很稳。”
“休息室在里面，已经准备好了。”顾璟侧身让开，“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特别环节在颁奖礼中段，大概八点半左右，还有一小时。”
林久久又点头，快步走进休息室。
顾璟跟进去，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休息室里其他成员正在做最后准备。看到林久久进来，大家都很默契地没有一拥而上——三个月相处下来，他们已经懂得如何让她舒服。
白辰对她温和一笑，指了指角落的沙发：“那里安静，还有毯子。”
夏飞想说什么，被苏沐拉了拉袖子，憋回去了。
蒋烁瞥了一眼，继续调试自己的耳返。
叶昀推了推眼镜，继续看流程单。
肖逸则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削苹果，削好后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推到茶几中央：“吃点水果，补充能量。”
林久久小声说谢谢，在角落沙发坐下，真的拿了一小块苹果，小口小口地吃。
顾璟看着她紧绷的肩膀，知道她还在紧张。他想了想，走到她旁边，但不是坐下，而是靠在沙发扶手上，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等下上台，你就当底下都是萝卜。”
林久久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顾璟的表情很认真，一点不像开玩笑：“真的。我刚开始上台的时候，经纪人就这么告诉我。底下黑压压一片，你看不清人脸，就当是一片萝卜地。你在萝卜地里弹琴，说什么都行。”
这个说法太荒谬，林久久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虽然很浅。
“而且，”顾璟继续说，“侧台灯光很暗，台下根本看不清你。你就专注在琴上，像平时在工作室那样。弹完，说准备好的那几句话，说完就下来。我在台侧等你。”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
林久久听着，手指慢慢放松了一些。
“好。”她小声说。
七点半，颁奖礼正式开始。
主持人的开场词透过音响传来，隐约能听见观众席的欢呼声。第七感的节目安排在第八个，大约八点十分上场，在这之前，他们可以在休息室等待。
但随着时间推移，林久久越来越紧张。
她开始不自觉地抠旗袍的袖口，呼吸变得急促，脸色也越来越白。虽然休息室里大家已经尽量给她空间，但密闭环境、等待的不确定性、即将上台的压力，还是让她濒临恐慌发作的边缘。
顾璟注意到了。
他看了眼时间，八点整。距离他们的表演还有十分钟，距离林久久的特别环节还有半小时。
不能再让她这样下去。
他走到林久久面前，弯腰轻声说：“林老师，陪我出去走走？有点闷。”
这是给她一个离开的理由，一个台阶。
林久久立刻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休息室。走廊里人少了些，大部分工作人员都在前台或控台忙碌。顾璟没有往人多的地方走，而是拐向消防通道——那里有部备用电梯，通常没什么人用。
“我们去二楼露台透透气？”顾璟问。
林久久点头，只要能离开这个密闭空间，哪里都行。
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顾璟先走进去，按住开门键，等林久久进来后才松开。电梯空间不大，标准载客八人的尺寸，但对于两个需要安全距离的人来说，还是有些局促。
林九九站在最角落，背靠着电梯壁，深吸了几口气。
顾璟则站在按钮旁，按了二楼。
电梯门缓缓合上。
就在这时——
“咔嗒”。
一声轻微的机械故障声。
紧接着，电梯内的照明灯闪烁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应急灯自动亮起，发出昏暗的绿色光芒。电梯震动了一下，停住了。
显示屏上的楼层数字定格在“1”，然后变成一片乱码。
顾璟的第一反应是去按开门键。
没反应。
他又按了紧急呼叫按钮。一阵电流杂音后，传来断断续续的声音：“……故障……正在检修……请稍等……”
“我们被困住了。”顾璟转向林久久，语气尽量平静，“电梯故障，维修人员已经知道了，应该很快能解决。”
林久久在黑暗中睁大眼睛。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呼吸在变快。密闭空间、黑暗、故障——这简直是社恐叠加幽闭恐惧的完美噩梦。
“大、大概……多久？”她的声音在颤抖。
“不确定，但不会太久。”顾璟说着，拿出手机想照明，却发现没信号，“抱歉，这里信号被屏蔽了。”
应急灯的绿光让一切显得更加诡异。狭小的空间里，两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林久久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她蹲下身，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这是她极度紧张时的本能反应。
顾璟看着她的样子，眉头紧皱。
他知道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用。人在恐慌状态下，理性思考是关闭的。
他想了想，做了个决定。
“林老师，”他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我说。现在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吸气——慢慢来，用鼻子——”
林久久没有反应。
顾璟也不急，自己开始深呼吸，并且刻意让呼吸声能被听到。深沉、缓慢、有节奏的呼吸声，在安静的电梯里回荡。
一次，两次，三次。
终于，林久久的肩膀动了一下。她尝试着抬起头，模仿着顾璟的呼吸节奏。
吸气……呼气……
吸气……呼气……
“很好。”顾璟轻声鼓励，“继续。想象你在修复古籍，需要最平稳的手和呼吸。”
这个类比起了作用。林久久闭上眼睛，真的想象自己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修复工具，面前是珍贵的古画。每一次呼吸，都要稳，都要慢。
几分钟后，她的颤抖渐渐停止。
呼吸也平缓下来。
顾璟松了口气。
但危机还没解除。电梯不知道要困多久，他得想办法转移她的注意力，不让她重新陷入恐慌。
“林老师，”顾璟开口，声音在电梯里有些回音，“你之前说，古琴的声音需要空间去回荡。现在这个空间，是不是很像？”
林久久抬起头，在昏暗绿光中看向他。顾璟背靠着电梯另一侧墙壁，姿态放松，没有因为被困而表现出任何焦虑。这种镇定感染了她。
“嗯……”她小声说，“封闭空间，声音会……反弹。”
“那现在如果弹琴，效果应该很特别。”顾璟说。
林久久想了想，点头：“会有混响……但太小的空间，声音会……闷住。”
话题转到专业领域，她的语速开始加快，紧张感进一步降低：“古琴最适合的是……不太大也不太大的房间。木制结构最好，能吸收一部分高频，让声音……温润。”
“像我们上次录音的棚？”顾璟问。
“那个棚……声学设计很好。”林久久说，“但真正的古琴，最好的共鸣空间是……古代的琴室。地面铺砖，墙面有木饰，窗户朝向庭院……”
她描述着，渐渐忘记自己被困在电梯里。
顾璟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引导她继续说。
讲完琴室，话题不知怎么就转到了顾璟即将开拍的那部历史剧上。
“你演的那个文人，”林久久问，“剧本里……他擅长棋？”
“嗯，棋待诏。”顾璟说，“所以我最近在恶补围棋知识。叶昀和林老师都帮了忙。”
“棋待诏……”林久久重复这个官职名称，“唐代的官职。主要陪皇帝下棋，但也……参与一些文化整理工作。”
“你对这个有研究？”顾璟有些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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