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6章 若我身死谁来骂他们(2/2)
“后山悬崖有一条暗道,通山下。想走的,现在可以走。走了不算逃。替我们把消息送出去,告诉山下的人——这堵墙还没倒。”
没人动。
风刮过城头,卷起地面的碎石粒子,打在甲片上沙沙响。
没有一个人往后看一眼。
沉默长得磨人。
然后人群后面挤出来一个胖子。
不是剑修。后勤营的伙夫。没有剑,没有修为,围裙上全是油渍和灰,手里拎着一把锈了大半的菜刀。
他从人堆后面挤到前面来,费了不少劲,肚子太大,蹭了好几个人的甲胄。
“别推我!谁踩我脚了——”
他站定之后,脸涨得通红,喘了两口气,冲着凌飞雪和剑无意的方向扯开嗓子。
“问个事儿!”
全城头的人都看他。
伙夫拿菜刀背蹭了蹭鼻子:“最后这点粮食怎么分?是给能打的人多吃,还是大伙平分?”
凌飞雪看着这个胖子。
“你说呢。”
伙夫拍了拍自己那团圆滚滚的肚子,声音大得很。
“平均分。死之前,总得让每个人吃饱最后一顿。”
旁边一个老兵嗤了一声:“你一个烧火做饭的,轮得到你管这事?”
伙夫把菜刀往腰带上一别,两只油腻的胖手叉着腰。
“饭是我做的!粮是我管的!你们打了三天仗,哪顿饭不是从我锅里盛的?轮不轮得到我管,我说了算!”
没人跟他吵。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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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
城墙上支起了最后一口铁锅。
柴火是拆断的剑柄和枪杆。木头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子乱蹿。伙夫从几个还没完全塌陷的辎重堆里刨出来最后的粮食,加上他自己攒的私货,一股脑倒进锅里。
稠粥。
不是那种稀得能照人影的糊弄货。是真的稠。筷子插进去要使劲才拔得出来。
咸肉干是最后的存货。硬得能当铁片使。每人两条,拿刀背砸松了才嚼得动。
五百八十一人排队打饭。
没人插队。没人多拿。
伙夫站在铁锅边上,拿一把豁了口的大铁勺,一碗一碗地舀。每碗粥里加一撮盐巴——从他贴身的衣兜里掏出来的,用油纸裹着,汗浸浸的。
那点盐他藏了很久。本来是留给自己的。
粥到嘴里的时候,有个年轻剑修愣了一下。
“有盐。”
伙夫白了他一眼:“废话。老子做了三十年饭,最后这碗还能让你吃白粥?寒碜谁呢?”
年轻剑修没再说话。低头把粥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
凌飞雪端着碗蹲在垛口边上。
粥谈不上好喝。咸肉干硬得磕牙。但是胃里有了热东西,整个人从里到外暖了一层。
他啃着肉干,抬头看天。
星星出来了。稀稀拉拉几颗。灰雾遮了大半,但总有几颗漏出来。
“如果我死了。”凌飞雪嚼着肉干,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谁来骂那些忘了我们的人?”
旁边蹲着的老兵端着碗,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活着的人骂。”老兵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刮干净,“你管那么多干嘛。”
凌飞雪把肉干咽下去。喉咙有点紧。
他低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粥渍。伙夫放的盐不多,但刚好够。
“管不了也得管。”他把碗放在垛口上,“不管,谁记得我们?”
老兵把碗搁在脚边,拿袖子抹了抹嘴。
“记不记得有什么要紧?那堵墙立着,后面的人能睡个安稳觉。他睡觉的时候不会想到这墙是怎么来的。但他睡着了。这就够了。”
凌飞雪没接。
他把那根干草根从怀里掏出来,叼进嘴里。
苦。
越嚼越苦。
城墙下的灰雾又开始翻了。那种消化的咕噜声从地底传上来,不急不缓。
铁锅里的粥见了底。伙夫拿勺子把锅底刮了又刮,最后那点锅巴铲下来,分给了两个最年轻的剑修。
锅空了。
柴火也快灭了。木头烧尽后的红炭在夜风里明明灭灭。
伙夫把铁锅翻扣过来,一屁股坐上去。锅底余温烫着屁股,他嘶了一声,没挪地方。
“明天吃什么?”有人在黑暗里问了一句。
伙夫抬头看了看天。
“明天的事明天说。”
他拍了拍菜刀,刀面上映着一点红炭的余光。
“实在不行,那帮畜生的肉我也能炒。就是不知道搁什么佐料。”
没人笑。
但有几个人嘴角动了一下。
城墙上的风冷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被灰雾吞掉,最后只剩头顶正上方一颗,亮得固执。
凌飞雪嘴里的干草根嚼成了碎渣。他吐掉,从地上捡了根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