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根”(2/2)
“所以我们需要计划,需要策略。”苏沐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直接去问‘你们是不是在等李定朔’。我们可以先从外围入手,以合理的名义接近赵家集,观察、试探,寻找可能与守望者相关的蛛丝马迹。同时,让暗五暗七暗中调查村子周围地形、村民活动规律,看看是否有异常。”
霍去病点了点头:“此计可行。但探查需格外小心,不可暴露意图。至于正面接触的借口……”他看向苏沐禾。
“民俗考察,采集草药,或者收购山货。”苏沐禾早已想好,“我是学生,这个身份很方便。我们可以准备一些实用的东西作为礼物,降低他们的戒心。”
计划看似有了方向,但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首先是资金。苏沐禾换来的那点钱,支付了房租和购买基本生活物资后已所剩无几。他不得不再次冒险,利用周末时间,独自深入王侯谷更外围的山林,凭着后世对药材和菌类的一点知识,艰难地寻找可能值钱的野生资源。他不敢太靠近核心区,也不敢大规模采集,只能像真正的山民一样,一点一点地积累。过程辛苦且收获微薄,还几次险些迷路或遇到野兽,全靠着一股韧劲和对霍去病三人困境的担忧支撑下来。
与此同时,霍去病和暗五暗七在平房里也度日如年。不能出门,对外界的一切认知都来自苏沐禾有限的口述和几张旧报纸。他们如饥似渴地学习着,同时也为这束手束脚的处境感到焦灼。暗五和暗七多次提出,他们可以夜间潜行,去更远的地方探查甚至“获取”所需,但都被霍去病严厉制止——在这个秩序森严的陌生时代,任何莽撞行为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苏沐禾每次带回一点点钱或食物,都让霍去病感到沉重。
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将军,如今却要靠一个年轻学生冒险奔波来维持基本生存,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觉得自己就是话本里“不要面皮的小白脸”,苏沐禾不仅要养他,还要养暗五和暗七。
他只能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研究星图和推演中,那是他目前唯一能做的、或许对未来有所帮助的事。
半个月后,苏沐禾终于攒下了一小笔钱,并准备好了“民俗考察”的说辞和几样简单的礼物。他决定独自先行前往赵家集外围探路,霍去病不放心,坚持让暗七暗中跟随保护。
那是一次极其疲惫和忐忑的旅程。苏沐禾背着背包,拿着简陋的手绘地图,在崎岖的山路上跋涉了整整一天,才远远望见群山环抱中的赵家集。村子比想象中更偏僻,地势险要,只有一条狭窄陡峭的小路通往外界。他不敢直接进村,而是在附近的山林里徘徊观察。
他看到了村口那座虽然破旧但结构完整的了望木楼,看到了收工回村的青壮年们矫健的步伐和警惕的眼神,看到了村中房屋虽然简陋但排列得颇有章法。最让他心跳加速的是,他借助一个破损的望远镜,隐约看到村中祠堂的屋檐下,似乎刻着一些模糊的纹样,与他记忆中那些符号有某种神似!
但他没有机会靠近细看。就在他试图从侧面一条干涸的河床迂回靠近村子时,被两个正在砍柴的赵家集村民发现了。那两人眼神锐利,盘问了他的来历。苏沐禾赶紧拿出学生证和准备好的说辞,并送上一点糖果。对方态度冷淡,虽然没有为难他,但明确告诉他村里不欢迎外人,尤其是不准在村子附近乱转,更不准过夜。他们几乎是“护送”着苏沐禾离开了村子范围。
第一次接触,无功而返,还引起了对方的警觉。苏沐禾心情沮丧地返回城区。
“他们戒备心极重。”苏沐禾向霍去病汇报,“但祠堂的纹样……我觉得有戏。只是我们很难再有机会靠近了。”
霍去病听完,沉默片刻,道:“他们越戒备,越说明不寻常。寻常山村,何至于如此防范外人?况且,那了望楼和村民的举止……确有行伍遗风。看来,必须想办法取得他们的信任,或者……让他们主动来找我们。”
“让他们主动?”苏沐禾不解。
霍去病目光落在那个粗布包上:“如果他们真是守望者,且传承未绝,那么对于特定的信号、标记,尤其是与祖训中‘李定朔’相关的信物,必然保持着高度的敏感。我们或许可以……在不直接暴露身份的前提下,留下一些只有他们才能看懂、且会高度重视的‘线索’,引他们来探查我们。”
这个想法极为大胆,也极为冒险。如果对方不是守望者,或者看不懂,那毫无意义;如果对方是,但产生了误解或敌意,可能会带来危险。
但眼下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苏沐禾一咬牙:“试试看!我认识祠堂纹样的大致样子,可以把它和我与平叔约定的另一个符号结合起来,画在显眼但又不太突兀的地方……比如,下次我去附近采集药材时,把它刻在进山路口一块大石头上!如果他们有人看到,并且认得,一定会来查看!”
霍去病同意了。他们仔细设计了一个复合符号,融合了祠堂屋檐纹样的特征和苏沐禾记忆中的暗记元素,确保其独特性。
几天后,苏沐禾再次前往赵家集方向,但这次他没有试图靠近村子,而是在距离村子约五里外、进山必经之路旁的一块平滑巨石上,用錾子小心翼翼地刻下了那个符号。刻完后,他迅速离开,在远处山林中隐蔽观察。
一连三天,毫无动静。巨石孤零零地立在那里,符号清晰可见,但过往的赵家集村民似乎视而不见,无人驻足细看。
就在苏沐禾几乎要放弃,认为自己的判断完全错误时,第四天傍晚,一个看似寻常的老猎户从村里出来,慢悠悠地走向进山路口。他在巨石前停下,似乎是在歇脚,但苏沐禾通过望远镜看到,那老者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那个符号上,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烟袋,眼神深邃难明。
老者没有多做停留,很快便起身离开了。但第二天,苏沐禾发现,那个符号旁边,多了一个不起眼的、用石子压着的草结——那是一种本地常见的、用于标记猎物或路径的结绳方式,但苏沐禾记得,卫平曾教过他一种特殊的、用于传递简单信息的军中绳结打法,与眼前这个极其相似!
对方回应了!而且是以一种隐秘的方式!
苏沐禾强压住激动,按照约定,在草结旁边,放下了两样东西:一小块从粗布包上撕下的、带着独特矿物颜料痕迹的布条,和一枚普通但干净的五铢钱。
又过了一天,布条和五铢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巨石下松软的泥土上,几个看似随意的、但指向某个方向的脚印,以及一个更复杂的、指向山中某个方位的草结。
试探与回应,在无声中进行。对方显然极为谨慎,每一步都在确认。
苏沐禾按照草结和脚印的指引,开始向山中那个方位探索。那是一片更加茂密、人迹罕至的林子。他在林中小心翼翼地穿行,注意着任何可能的标记。
终于,在一处三棵古松环绕的小空地上,他看到了——地上用树枝和石块,摆出了一个与他刻在巨石上符号类似的图案,但中心多了一个小坑,坑里放着一片陈旧的、看不出年代的皮革碎片,碎片上有一个模糊的灼痕。
苏沐禾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膛。他认得那个灼痕的形状!那是卫平随身携带的一把短剑剑格上的纹饰简化!他曾亲眼见过!
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块黑色燧石,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小坑里,然后退开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林间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如同鬼魅般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空地边缘。那是一个穿着普通山民衣服、但眼神锐利如鹰的老者,正是那天在巨石前驻足的人。他警惕地扫视四周,然后快步走到小坑前,蹲下身,拿起那块燧石,仔细查看,尤其是燧石边缘那异常光滑锋利的打磨痕迹,以及石身上一道天然的、酷似箭镞的纹路。
老者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猛地抬头,目光如电,射向苏沐禾藏身的大树方向,用沙哑而低沉的声音,吐出一句极其古老、带着浓重古音的话:
“祁连雪冷,河西沙热。”
这正是苏沐禾与卫平约定的、最高级别的验证切口的上半句!
苏沐禾从树后缓缓走出,压下心中的狂涛骇浪,用同样低沉、但尽量清晰的语调,接出了下半句:
“长安月明,故人……安在?”
老者的眼睛骤然瞪大,死死盯着苏沐禾,仿佛要将他看穿。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沐禾从怀中取出的、那个完整的粗布包上。
“你……你是……”老者的声音抖得厉害。
“我受卫平所托,携李定朔之信物,赴两千年之约,寻访守望故人。”苏沐禾一字一句地说道,同时将粗布包完全摊开,露出里面所有的东西。
老者踉跄一步,几乎站立不稳。他死死地盯着羊皮上的血字,盯着那些野莓干和草叶,盯着那熟悉的皮囊制法……良久,他猛地抬头,老泪纵横,对着苏沐禾,也仿佛对着冥冥中的先祖,颤巍巍地躬身,行了一个极其古老、几乎失传的揖礼:
“赵家集第三十七代守祠人,赵守拙……恭迎信使!两千载守望,终见……曙光!”
寻找的过程,远比预想的更加艰辛、曲折,充满了不确定和风险。但最终,那跨越时空的线索与坚守,还是让他们找到了彼此。
当苏沐禾带着激动不已的赵守拙回到城区的临时居所,当霍去病与这位两千年前部下的后人相见时,所有的艰辛、所有的焦虑、所有的孤寂,似乎都在那一刻得到了慰藉。
身份的问题,终于在守望者世代经营的网络下,看到了解决的曙光。而他们,也真正在这个陌生的时代,找到了可以倚靠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