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实验编号(2/2)
裂纹说。
“几年前我在两个方向之间犹豫。”
顾行说,“一个是做基础研究,一个是去一线做咨询。最后我选了前者。实验里,设计者选中了那段犹豫期的记忆,对我说——‘我们看看如果给这段记忆配上不同的情绪,你之后会不会对当年的选择有不同感受’。”
“听起来很学术。”
铃子感叹,“很容易让人点头。”
“我也觉得题目设计得挺好。”
顾行说,“我同意了。”
“然后呢?”
书册问。
“然后……我每次做梦,都往这里来。”
顾行说,“而且,每来一次,我对当年的犹豫……就少一点。”
“少?”
沈垣敏锐,“什么意思?”
“就是,我越来越相信——当年自己选的是唯一合理的。”
顾行说,“以前我会想,如果去了另一条路,现在是不是也挺好。最近这几个月,那些‘如果’越来越少。”
“听起来像是自我整合。”
苏乔试探。
“也可能是自我裁剪。”
裂纹说。
“你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书册问。
顾行沉默了一下:“从功能上看,没有。工作顺利,情绪平稳,夜里也不怎么做噩梦。”
“那你为什么会认为‘有问题’?”
麦微问。
“因为我忘了‘犹豫的感觉’。”
顾行说,“我记得当年站在十字路口,记得选了 A 没选 B,但我记不起当时心里那种撕扯。”
林槿听到这里,心里轻轻一震。
那种“忘了犹豫”的感觉,他太熟悉——每一次逃避之后,他会用一个重新整理过的故事替换当时的混乱,久而久之,连“自己曾经在混乱中挣扎”这一点都淡了,只剩一个“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假象。
“你觉得,忘了犹豫,比忘了痛苦,更危险。”
裂纹说。
“是。”
顾行点头,“因为犹豫是提醒我‘还有别的可能’的标记。如果这个标记被磨平,我以后做选择的时候,就不会再认真审查。”
“所以你来,是想……”
书册问。
“记录这条线。”
顾行说,“看梦境会不会给我另一种反馈。说实话,实验组里大多数人都觉得效果不错,只有我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有跟主设计者说过这种不安吗?”
沈垣问。
“没有。”
顾行答得很快。
“为什么?”
裂纹追问。
“因为她是我的导师。”
顾行说,“我不确定自己是在担心她的项目,还是在害怕自己失去对她的信任。”
阁楼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你来这边,算是‘第二意见’。”
铃子总结,“梦境版伦理委员会。”
“差不多。”
顾行苦笑,“只是这边没有经费。”
“守望者想要我们做三件事。”
书册把信放到桌上,“一,确认这种技术干预在梦里的具体表现;二,记录参与者的主观感受变化;三,在必要时,告知他们——还有一条‘不通过技术、不通过深潮会’的路。”
“最后那条路是什么?”
顾行问。
“承担。”
裂纹说。
顾行静静看了她一眼:“你们喜欢这个词。”
“我们不喜欢。”
麦微说,“只是轮到我们的时候,发现别的词更难用。”
林槿在一旁听着,莫名感觉这场对话像自己的某种镜像:
顾行是在“基础研究 vs 咨询”之间被技术干预了一把,他则是在“改写 vs 承担”之间被命运逼了一把;两个人都曾经对“另一条路”抱有柔软的想象,如今那条路正在被某种看不见的手悄悄擦淡。
“那你们打算怎么……帮我记录?”
顾行问。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
书册说,“你之后每次来这城里,都要讲一遍你对那段职业选择的感受,哪怕只是‘没变化’三个字。我们会记下来。”
“这有什么用?”
顾行疑惑。
“日后如果某一晚,你突然说‘我从来没犹豫过’。”
裂纹说,“我们就把之前那些记录摔你脸上。”
“提醒你,你曾经不是这么说的。”
铃子补充。
顾行居然笑了一下:“听起来……挺不客气的。”
“我们现在有事先说好。”
书册说,“你来这边,就意味着你接受有人在你试图美化自己的时候,把你拉回原来的样子。”
“那你们会不会……影响我的选择?”
顾行问。
“我们会表达观点。”
麦微说,“但不替你选。”
“还会告诉你——深潮会那边,也提供‘技术’。”
裂纹补充,“只是他们的技术不披白大褂。”
顾行沉默片刻,点点头:“好。”
“那从现在开始。”
书册翻到新的一页,写下“顾行 S-17 对照”。
顾行想了想:“理性上,我满意。情感上,我也很难说不满意。”
“那哪里不对劲?”
裂纹问。
“我觉得……太顺了。”
顾行说,“顺得像某种设计好的结论。”
“那说明你的敏感还在。”
麦微说,“至少现在。”
“那你呢?”
顾行忽然看向林槿,“你身上有没有类似的‘技术干预’?”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却抓住了某个模糊的点。
林槿下意识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却改成:“我有一段,差点被‘情感干预’。”
“什么?”
顾行不解。
“就是有人告诉我——如果你选这条路,很多痛苦都会少一点。”
林槿说,“那个人不是科学家,也不是深潮会,是我自己的一部分。”
“结果呢?”
顾行问。
“结果我最近在努力怀疑那部分自己。”
林槿说。
顾行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笑了下:“那也算是一种对照。”
铃子小声感叹:“现在小队里,多了一个‘技术线顾问’,以后我们吵‘该不该改写’的时候,会更专业。”
“专业不意味着更安全。”
裂纹说,“但至少——我们不会再用‘科学’当挡箭牌。”
钟声在远处又敲了一下,这次比刚刚轻。
守望者的纹路在纸灯罩边缘浮了一圈,很淡,却可见。
那像是在对这个新的“实验参与者”点头,又像是在提醒所有人:
——改写记忆的手,不一定长在深潮会上;也可能长在白大褂、研究计划和无数看起来“为了你好”的设计里。
而他们,要做的,除了对抗深潮会,还要学会在那些“看起来无害的技术”之间,分辨出哪一些,其实在悄悄抹掉人的犹豫和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