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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运河上的船(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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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前的寒风卷着碎雪,拍打在运河的船篷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林砚披着件厚棉袍,站在“漕运三号”的船头,望着两岸冰封的河床。岸边的芦苇丛冻成了枯黄的剪影,却有零星的绿意从冰缝里钻出来——那是河工们新栽的护堤草,用去年刚推行的“养老银”雇人照料的,如今已在寒风里扎下了根。

“大人,前面就是徐州码头了。”船头的老船工搓着冻红的手,指着远处的桅杆,“按您定的章程,咱这船粮得在码头验过账才能卸货,监粮吏已经在舱里核账了。”

林砚点点头,转身往船舱走。棉靴踩在结了薄冰的甲板上,发出“咯吱”的轻响,像在数着什么。他想起三年前西南大旱时,运粮船在码头耽搁了三日,就是因为监粮吏和运粮官对不上账,如今每艘船都配着“监粮日记”,登船时点数、卸船时核对,连船篷的补丁都记在账上,再也没出过差错。

刚走到舱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监粮吏小赵正趴在小桌前,对着账本核数,指尖在“户部监粮”的腰牌上蹭了蹭——那腰牌是三个月前刚换的新编号,边角还带着锃亮的铜光。见林砚进来,他赶紧起身:“林大人,这船粮共三千石,与出发时的账册分毫不差,沿途驿站的签押都在这儿。”

林砚接过账册,见上面贴着张“运粮路线图”,和他当年为西南赈灾画的那张如出一辙,只是更细致了些,连每日的水流速度都标着。页脚处用小字写着“今日小雪,船行迟缓,已按章程向驿站报备”,旁边盖着驿站的红印,像颗踏实的定心丸。

“做得好。”林砚把账册还给他,目光落在舱壁上挂着的“监粮章程”上——那是用苏晚染的青布裱的,耐潮耐磨,上面的“腰牌每三月换编号”“日记漏记一字重写”等条款,被小赵用红笔圈了又圈。他忽然想起小赵刚入职时,总说“章程太严”,如今却把这些条款刻进了账册里,刻进了心里。

走出船舱,寒风迎面扑来,却吹得人清醒。河工们正聚在船头,把“养老账”摊在木板上晾晒——那是用桑皮纸做的册子,防水防潮,上面记着“每月扣两文,官府补两文”的细账,每个数字后面都跟着个红手印,是河工们自己按的。

“陈六爷,您这账上都记到二十年了?”个年轻河工笑着拍老河工陈六爷的肩膀,“到时候您每月领十文钱,够买斤好米了!”

陈六爷眯着眼,用粗糙的手指点着账册上的“已存三月”:“急啥?日子得一天天数,账得一笔笔算。想当年我修河时,哪敢想老了还有钱领?多亏了林大人……”他抬头看见船头的林砚,赶紧起身作揖,腰弯得像株被雪压着的芦苇,“林大人,您瞧这账,比我年轻时记的工分账还清楚!”

林砚走过去,见账册上贴着片干荷叶,里面包着两文钱——是这个月刚存的。他想起推行“河工养老策”时,有人说“两文钱顶啥用”,可如今这两文钱攒在账册里,攒在河工们的期盼里,就成了能暖透晚年的炭火。

“这账不仅要记着钱,更要记着日子。”林砚指着“干满二十年”那行字,“等你们领养老金时,我让学堂的娃来给你们算,算这二十年里,你们修了多少堤坝,护了多少田亩——这账,比银子金贵。”

河工们都笑了,笑声惊起几只水鸟,扑棱棱掠过水面。阳光透过云层,照在他们脸上,照在摊开的养老账上,把那些细小的文字照得透亮,像撒了层金粉。

忽然,岸边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一群穿着棉袄的娃,正追着船跑,手里举着写满字的木板,上面是歪歪扭扭的算术题:“5+3=8”“10-2=8”。领头的娃举着本算经,封面上的“清河学堂”四个字,是二哥的笔迹。

“是徐州学堂的娃!”小赵指着木板上的字,“那道‘5+3’,上个月小李来教他们时,还错写成‘7’呢!”

林砚望着那些奔跑的小身影,忽然想起二哥的信:“教娃们算账时,别忘了说‘税银怎么来的,又怎么花的’。”他对着岸边挥挥手,孩子们跑得更欢了,把木板举得更高,像在展示自己的成长,展示着那些从账册里长出来的希望。

船过徐州码头,岸边的“税银去向碑”在雪地里立着,像座沉默的灯塔。碑上的“修河两千两”被百姓摸得发亮,旁边新刻了行小字:“用此银修堤坝三段,护田五百亩”。有个老汉正带着孙儿认字,指着那行字说:“你看,咱缴的税,就变成了这堤坝,挡住洪水,护住咱家的地……”

孙儿似懂非懂地点头,伸手去摸碑上的字,小手在“五百亩”上按了按,像在模仿账册上的红手印。

林砚站在船头,风掀起他的青布衫,下摆猎猎作响,像面干净的账册在风里舒展。他想起自己核过的无数账册:军饷账上的“每月初五必到”,盐税账上的“减三成反增一成”,田亩账上的“清出两成隐瞒田”……这些账册堆在一起,像条看不见的河,流淌着税银,流淌着粮食,流淌着无数人的日子。

“大人,您看!”沈砚指着远处的粮仓,青灰色的屋顶上冒着炊烟,那是新改造的粮仓,去年暴雨时滴水不漏的那座。仓门前,有人正用“户部宝钞”买粮,苏晚染的青布幌子在风里摇晃,上面的“晚香染布铺”五个字,被雨水洗得愈发鲜亮。

林砚望着那片炊烟,忽然觉得运河上的船,载的不只是粮食和银子,更是这些炊烟里的踏实,是账册上的红手印里的信任,是孩子们木板上的算术题里的未来。就像这运河的水,看似平常,却滋养着两岸的田亩,滋养着一代又一代人的日子。

船行渐远,岸边的孩子们还在追着跑,木板上的“8”字在阳光下闪着光。林砚拢了拢棉袍,心里忽然透亮——他这辈子算的账,从来都不只是数字。那些账本上的加减乘除,那些章程里的条条框框,说到底,都是为了让这运河的水更清,让岸边的炊烟更暖,让孩子们的笑声更响。

风还在吹,船还在走,像一页永远算不完却永远在算的账册,在岁月里缓缓翻动,每一页都写着两个字: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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