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8章 华兴冰封的十年5（1/2）
1968年的最后一天，仰城的街头张灯结彩，热带的暖风裹挟着节日的喧嚣，穿过骑楼林立的街道。街头巷尾，人们谈论着即将到来的新年，孩子们举着刚买的纸灯笼嬉笑奔跑，试图驱散这年份尾声里潜藏的寒意。然而，在《兴南时报》编辑部那间弥漫着油墨与咖啡香气的办公室里，空气却紧张得仿佛凝固。
李志勇坐在电脑前，指尖在键盘上翻飞，发出急促而清脆的敲击声，如同战鼓擂动。屏幕上，一篇题为《双雄之弈：南洋孤灯照何方》的深度报道已近尾声。这是他耗时一个月，查阅了数吨公开资料，甚至冒着被监听的风险潜入外交部档案室（得益于他叔叔是档案管理员）才完成的心血之作。
这篇报道的基调，既非谄媚，亦非盲目对抗。李志勇以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笔触，剖析了苏联与梅国在全球范围内的地缘博弈。他没有直接点名批评任何一方的霸权主义，却用数据和历史脉络，勾勒出两个超级大国如何为了自身利益，将小国当作棋子肆意摆弄。
“志勇，稿件写得怎么样了？”主编王振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位年过五旬的老报人，曾在日据时期因发表抗日文章而入狱，对政治风向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李志勇停下手指，疲惫地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转过椅身：“已经收尾了，正在做最后的润色。主编，你看看行不行？这不仅仅是一篇报道，这是一次试探。”
王振邦接过那厚厚一叠打印稿，坐在李志勇的工位上，推了推老花镜，逐字逐句地阅读起来。编辑部里其他正在忙碌的记者、编辑们，也不约而同地放慢了手头的动作，目光纷纷投向那个角落。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只有王振邦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得令人心悸。
李志勇在文中，用隐喻的手法，将苏联比作“北方的棕熊”，强调其庞大身躯下蕴含的粗暴力量与对土地和温暖出海口的极度贪婪渴望；将梅国比作“西方的白头海雕”，描绘其看似优雅的俯冲下，隐藏着对猎物的精准锁定与不容置疑的霸权逻辑。
而兴南国，在这篇宏大的叙事中，被定义为“南洋的孤灯”。
“当巨兽在冰原与大洋上角力，震耳欲聋的咆哮掩盖了世界的真相。而在遥远的南洋，一盏孤灯在风雨飘摇中倔强亮起。它不似北极光那般绚烂夺目，也不像自由女神像的火炬那般喧嚣张扬。它只是静静地燃烧，用微弱却坚定的光芒，照亮着属于自己的礁石，守护着一方安宁。这盏孤灯，不祈求巨兽的庇护，亦不畏惧巨兽的阴影，它只是在证明：即便在最深沉的黑暗里，独立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王振邦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的手指在“孤灯”二字上轻轻敲击，眼神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有担忧，有赞赏，更有一种久违的热血涌动。
“志勇，你这是在刀尖上跳舞。”王振邦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语气严肃得像在宣判，“这篇报道的尺度很大。虽然没有明确的政治站队，但字里行间对‘巨兽’的警惕和对‘孤灯’的颂扬，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懂。在当前华兴关系破裂、苏梅特使都在盯着仰城的敏感时刻，这样一篇报道一旦发出，可能会引发的后果，你考虑过吗？”
李志勇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灯火通明的街道，声音低沉却坚定：“主编，我考虑过。苏梅两国的大使馆可能会提出抗议，我们的报纸可能会被他们的宣传机器抹黑，甚至政府内部的保守派也可能借题发挥，查封我们。”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但是，如果我们因为害怕后果而选择沉默，那才是真正的灾难。现在，国民对国际局势感到迷茫和恐惧，他们不知道国家将何去何从，更不知道政府的‘五轨策略’究竟是权宜之计还是长远国策。我们需要告诉他们真相，需要让他们明白，我们兴南并非无依无靠，我们有自己的智慧和骨气。”
“而且，”李志勇走到王振邦面前，压低声音，“总理提出的‘五轨策略’中，媒体一轨的核心就是‘姿态暧昧、不点名、不站队’。这篇报道恰恰完美契合了这一策略。我们没有点名批评苏梅，我们只是在讲寓言，讲道理。我们没有明确宣称支持政府，但我们通过‘孤灯’的意象，极大地凝聚了民心。我相信，只要我们做得巧妙，政府不仅不会打压，反而会默许，甚至暗中支持。”
王振邦沉默了。他知道李志勇说得对。作为兴南新闻界的旗帜，《兴南时报》有责任成为国民的眼睛和喉舌。在这个国家命运的十字路口，媒体不能缺席。
“好！”王振邦猛地一拍桌子，眼中精光爆射，“这篇报道，发！不仅要发，还要作为1969年元旦特稿，头版头条，加红框处理！”
他站起身，环视整个编辑部：“通知夜班排版，全员加班！另外，把这个选题同步给‘华联社’、‘南洋日报’和‘南洋周刊’的主编，我们要打一场舆论战的‘歼灭战’！让这盏‘孤灯’，照亮整个南洋！”
王振邦的决断，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兴南媒体圈激起了千层浪。
当晚，在仰城着名的“笔会”酒吧包厢里，一场没有硝烟的“媒体峰会”正在秘密进行。除了《兴南时报》的王振邦和李志勇，受邀而来的还有：
《兴南日报》总编 陈国华：官方色彩较浓，但素有文人风骨，一直苦于找不到既能宣传政策又能赢得民心的切入点。
“华联社”社长 林峰：通讯社巨头，消息灵通，擅长制造舆论热点。
《南洋日报》主编 黄志远：主打民间视角，读者群广泛，影响力巨大。
《南洋周刊》主笔 苏静：深度调查类媒体，以冷静、犀利着称，拥有一大批知识分子读者。
“老王，你这次可是玩大了。”陈国华点燃一支烟，眉头紧锁，“《双雄之弈》这篇文章，虽然写得漂亮，但太露骨了。苏梅两国的反应肯定小不了。”
王振邦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一饮而尽：“老陈，现在不是计较个人得失的时候。总理在前面顶着压力，国防部长在磨刀霍霍，文化部长在搞思想筑堤，我们媒体如果还畏首畏尾，那兴南的‘五轨策略’就瘸了一条腿！”
“志勇说得对，”王振邦指着李志勇，“这篇报道符合‘暧昧’的精髓。我们不撕破脸，但我们亮明了态度。我提议，明天元旦，我们几家媒体集体发声，形成一个‘舆论矩阵’。”
“怎么个矩阵法？”林峰问道。
“《兴南日报》作为官媒，明天社论可以不直接引用《双雄之弈》，但可以发一篇《论小国的生存智慧》，旁敲侧击地支持‘独立自主’的论点，为李志勇的文章定下‘官方认可’的基调。”王振邦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华联社负责通稿扩散，把‘南洋孤灯’这个概念炒热，让它成为新年第一天的流行语。”林峰立刻接话。
“《南洋日报》可以组织读者讨论，发起‘我眼中的兴南’征文活动，引导民间舆论向‘爱国、自强’的方向靠拢。”黄志远补充道。
“我们《南洋周刊》可以趁热打铁，下期刊发一组深度调查，对比历史上其他依附大国的小国是如何灭亡的，以及瑞士、瑞典等中立国是如何生存的。”苏静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分析。
李志勇看着眼前这群为了国家命运而热血沸腾的媒体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自豪感。他举起酒杯：“诸位，为了兴南，为了那盏不灭的孤灯。”
“为了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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