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溃堤(1/1)
陆景川缓缓转过身,动作有些迟滞,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角落那间隔音的小型休息室。
沈墨渊心头一紧,立刻跟了上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压抑声响。 就在门锁扣上的刹那,陆景川一直强撑着的、属于陆家家主的坚实外壳,轰然崩塌。 他没有爆发,而是靠着门板,身体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滑坐下去,最终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将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中,宽阔的肩膀剧烈地、无声地颤抖起来。
沈墨渊蹲下身,手悬在半空,一时不知该如何落下。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景川——如此脆弱,如此……破碎。 “景川……”他轻声唤道,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心疼。
“……我是个废物。”陆景川的声音闷闷地从膝间传来,嘶哑,浸透着无尽的自我厌弃和深入骨髓的痛苦,“墨渊……我答应过妈妈的……我发过誓的……”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纵横的泪痕,眼眶赤红,那双总是沉稳坚毅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孩童般的无助和深深的愧疚,几乎要将人淹没。
“妈妈把陆家托付给我,把星衍托付给我……”他的声音颤抖得厉害,语无伦次,“她看得比谁都清楚……星衍他……他骨子里有和那个人一样的东西,那种黑暗,那种失控的可能……所以她让我当家主,她让我护着他,纵着他,哪怕把他养成一个无所事事的纨绔,只要他平安喜乐,只要他能被那些阳光的、温暖的东西包裹住,压住心底的阴影……”
滚烫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陆景川胡乱地抹着,却越抹越多。 “她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姓氏,给了我毫无保留的信任……她把最重要的人,把整个陆家都交到我手里……可我却……我却把她亲生儿子弄丢了!”
他的情绪彻底崩溃,压抑了十几天的恐惧、自责、压力和那份沉重的、作为养子承托起整个家族和弟弟命运的使命感,此刻如山洪暴发。 “我算什么大哥?我算什么家主?我连自己的弟弟都保护不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让他被那些肮脏的东西带走了!我动用了一切,我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可结果呢?一座空岛!什么都没有!”
他抓住沈墨渊的手臂,指甲深深陷进去,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却又充满自我憎恶,“妈妈把星衍养成那样,费了多少心血……她小心翼翼地平衡着,宠爱着,就怕他走上那条不归路……可现在……他落到了那群人手里!那群专门挖掘人性黑暗、利用天赋为恶的人手里!这比杀了他更残忍!”
他泣不成声,将额头抵在沈墨渊肩头,滚烫的泪水迅速浸湿了衣料:“我怎么跟妈妈交代?我怎么有脸……等她回来?她相信我……才离开去做她必须做的事……可我把她最珍惜的宝贝弄丢了……墨渊……我辜负了她……我毁了她的托付……”
沈墨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再犹豫,伸出双臂,将这个颤抖的、被巨大负罪感击垮的男人紧紧拥入怀中。他明白了,陆景川的痛苦不仅仅源于失去弟弟的恐惧,更深的是源于对养母、对那份沉重信任的辜负感。作为养子,他得到的一切都让他铭感五内,也让他对自己的责任要求近乎苛刻。
“不是你的错,景川,听我说,不是……”沈墨渊的声音也有些哽咽,他用力抱紧他,手掌一下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妈妈选择你,正是因为她知道你有多可靠,多看重这份责任。星衍的事,是敌人太狡猾,处心积虑,防不胜防。这不是你的失职,这是一场有预谋的劫掠。”
他稍微拉开一点距离,捧起陆景川泪痕斑驳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目光坚定而温暖:“而且,妈妈把星衍托付给你,不仅仅是要你把他关在金丝笼里。她更希望,如果有一天风暴真的来临,那个能理解他、接纳他全部、并有力量引导他、甚至必要时……拉住他的人,是你。陆景川,不是陆家的亲生血脉,却是妈妈心中,唯一能同时扛起陆家和星衍未来的人。”
“星衍比你想象的更聪明,也更坚韧。他现在可能正在经历我们无法想象的困境,但他不会轻易放弃。而我们,也绝不能放弃。”
沈墨渊擦去他脸上的泪,语气愈发坚决,“空岛不是终点,是他们暴露的又一个起点。我们有线索了,知道他们的模式了。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崩溃自责,而是打起精神,用你陆景川的能力,去分析那些残留的痕迹,去撬开假李卫国的嘴,去调动更庞大的网络,直到把星衍找回来!这才是对妈妈托付最好的回应!”
陆景川涣散痛苦的目光,在沈墨渊铿锵有力的话语和毫不退缩的凝视中,一点点重新凝聚。那几乎将他吞噬的负罪感洪流,似乎被这道坚定的堤坝暂时阻挡。他依然在流泪,但颤抖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痛苦淬炼过的、更加冰冷的坚硬。
他靠在沈墨渊怀里,汲取着这份无条件的支持与温暖,良久,才沙哑地开口:“……你说得对。我不能垮。星衍需要我,陆家需要我,妈妈……也在等着我把弟弟带回家。”
他慢慢坐直身体,离开沈墨渊的怀抱,尽管眼眶依旧通红,脸上泪痕未干,但那双眼睛里的脆弱已被强行压下,重新燃起属于陆景川的、不容摧折的决绝火焰。他用手背狠狠抹去残余的泪水,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抱歉,让你看到这么难堪的样子。”他低声道,声音依旧沙哑,却稳了许多。
“在我这里,你永远不需要隐藏任何样子。”沈墨渊握住他冰凉的手,“我们是伴侣,是战友。”
陆景川反手紧紧握了握,那力道传递着无言的信赖与感激。他站起身,虽然身形依旧带着疲惫的痕迹,但脊背已然重新挺直。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衬衫和头发,看向沈墨渊,眼神恢复了领导者应有的锐利与清明,只是深处那抹血色的痛楚与责任,再也无法抹去。
“走,”他说,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空岛的详细勘查报告,我要立刻看到。通知陈组长和齐明远,扩大搜索半径,启动备用方案B和C。另外,以我的名义,联系我们在欧洲和北美所有的关联方和情报合伙人,悬赏额度翻倍,我要关于‘深海之眼’、赵擎苍、以及任何异常海洋科研活动的所有信息,无论多琐碎。”
“这一次,”陆景川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步入指挥中心明亮的灯光下,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寒意,“就算要把整个世界的暗面掀过来,我也要找到我弟弟。”
沈墨渊跟在他身后,看着那个重新武装起来的、仿佛比之前更加不可撼动的背影,心中既有欣慰,也有更深的心疼。他知道,那道崩溃的裂缝仍在,只是被陆景川用更强的意志和责任焊死了,成为了他力量的一部分。
而远在茫茫大海彼端,未知孤岛的训练场上,刚刚结束一轮高强度神经耐受测试的黑发少年,在剧烈的耳鸣和视野边缘闪烁的诡异光晕中,猝然心悸,下意识地捂住了胸口,茫然地望向北方天空。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在遥远的地方,碎裂后又以更坚韧的姿态,重新连接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