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后巷朱门,门房待命(1/2)
兵马司后巷,这本该僻静的所在,因住了这位掌管着南城一半灰色秩序的黄副指挥,而多了几分令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黑漆大门紧闭,铜钉在秋阳下泛着冷光。郑霄铭的那顶小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大门东侧的角门外。轿夫一声不吭,早有惯性般垂手退至墙根阴影里。
郑霄铭下了轿,理了理那件已有些汗湿的宝蓝色直裰,又正了正头上的六合一统帽,这才从袖口里摸出那封烫金名帖,底下不动声色地压了一锭成色十足的二两雪花银。这是规矩,名曰“门敬”,其实就是买路钱。在明代官场,这道门槛若是没人抬你,哪怕你是财神爷,也得在外面冻成孙子。
他走上台阶,轻轻叩响了那一对并不算大的兽头门环。
“谁呀?”
一个拉着长调子的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透着股还没睡醒的懒散和不耐烦。
门缝开了一条线,露出半张还带着油光的脸,是个穿青衣的小厮。他并未急着开门,只用一双吊三角眼上下斜睨着郑霄铭。见来人衣着光鲜,眼神活络,才没有直接喝骂。
“劳烦小哥通禀一声。”
郑霄铭脸上立刻堆起了那一套在欢场练就的谄媚笑容,身子微微一侧,那压着名帖的银子正好不着痕迹地滑入小厮手中。
“醉仙楼郑霄铭,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黄大人。还望小哥行个方便。”
那小厮手中一沉,低头一掂,嘴角便多了几分真实的笑意。二两银子,顶得上他俩月的月钱了。
“原来是郑掌柜。”
小厮的态度稍缓,但语气隐约还有一种属于宰相门前七品官的傲气。“不巧得很,老爷这会儿正在书房会客呢。郑掌柜若是有心,便先在外头门房候着吧。等里头哪位贵客走了,小的再替你回一声。”
说罢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仅仅够一人侧身通过。郑霄铭不敢有半句怨言,低着头,快步跟了进去。
穿过一个窄小的过道,便是外院的一间门房偏厅。这里显然是专给他们这些不够格直接登堂入室的下等人准备的“冷板凳”。
屋里陈设简单得寒酸,只有两条磨得发亮的黑漆长凳,和一个看不出颜色的粗瓷茶壶。倒是墙上那幅画有些意思——一幅有些泛黄的骏马图,笔触虽拙,但一看题款,竟是致仕的前兵部尚书所赠。
可能也算一种变相的护身符和招牌吧。
郑霄铭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耳朵却像是个漏斗,使劲搜集着四周的动静。
后院方向,隐约传来一阵丝竹管弦之声,咿咿呀呀,曲调缠绵,中间夹杂着女子那种特有的、甜得发腻的娇嗔笑闹,还有男人们粗豪的劝酒声。
“来来来!李大人,满饮此杯!这可是今年新到的满庭芳……”
那是黄国平的声音,透着一种得意的微醺。
郑霄铭心里一紧,这种场合,若无天大的干系,谁敢去搅扰?那不仅是扫兴,那是找死。
这时,两个穿着绿绸裤、粉绫子比甲的丫鬟,各自捧着一个大红漆盘,低着头从夹道那边快步走来。盘子里堆着吃剩的残羹冷炙——大红的蟹壳、没剥净的虾肉,还有几只一看就造价不菲的空酒壶。随着她们的走动,一股混合了浓郁酒气、菜香和女人脂粉香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是这世道最常见的官宅宴饮景象——朱门酒肉臭,不仅仅是穷人的怨词,也是这墙内豪奢的真实写照。
一刻钟,两刻钟。
时间就像那粘在蛛网上的飞虫,挣扎得极为缓慢。
郑霄铭坐在冷板凳上,心中的焦灼如同热油煎锅。
看着进来添水的小厮,郑霄铭心一横,又从腰带里摸出一粒早就备好的碎银子——这粒只有一钱,但足够让一个小厮多说几句实话了。
“小哥。”
他趁着接过茶碗的瞬间,把银子塞了过去,脸上满是祈求的笑:“不知黄大人这还得忙到什么时候?实在是有些要紧的干系。”
小厮熟练地收了银子,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
“郑掌柜的运气,真不知道是好是坏。今儿个来的是户部的李主事,这不,漕粮的事儿正谈得火热呢。听说那里面银子还没数清楚呢。您呐,怕是还得再熬熬。”
户部李主事!
郑霄铭心头又是一跳。粮案风头正紧,黄副指挥和户部的人在这儿密谈,谈什么?还能谈什么!肯定是如何把手里的烂账给抹平了,或者如何在这乱局里再捞最后一笔!
“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他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句,脸上却不敢露出一丝怨气,只能赔笑点头。
又熬了半个时辰,直到外面的日头都已经快沉下去了,那丝竹声才终于歇了。接着便是一阵送客的喧哗。
不一会儿,先前那收了门敬的小厮小跑着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公事公办的漠然:
“郑掌柜,老爷叫你呢。书房说话。”
郑霄铭慌忙起身,饶是双腿酸麻,也不敢显露半分迟疑。
穿过两道垂花门和一个月亮门,眼前的景致顿时一变。
虽然院落并不宏大,但极见精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旁,栽着几株名贵的西府海棠,虽然花期已过,但那姿态依然妖娆。回廊的檐下挂着几个精致的鎏金鸟笼,里面关着的画眉鸟儿叫得正欢。脚下的地,铺的也不是普通的青砖,而是从苏州千里迢迢运来的、能映出人影的水磨金砖。
每一步踩上去,仿佛都能听见银子的响声。
书房就在东厢,窗下种着芭蕉。
走到门口,一股更为浓烈的檀香味混杂着未散尽的酒气扑面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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