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稚子心焦献奇策,手口并用点迷津(2/2)
此时王安变得惨白的脸色和震惊的眼神,脑海中正回想起方才五殿下那一连串精准无比的动作和关键词——星星、白、奶奶、哭、门、元孙……
刚开始他也单纯以为朱由检是孩童般的顽皮,但细嚼五殿下几次词后,他那颗在宫里混迹多年的脑袋,也如同被铁锤猛击一般,“嗡”的一声,瞬间便明白了七八分!他的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而作为朱由检“计划”中重要一环的朱由校,则依旧是满脸的茫然。他看看地上的图册,又看看被五弟拉住的衣角,再看看父王和王安等人那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表情,挠了挠头,不解地问道:“父王……王伴伴……五弟他这是怎么了?”
无人回答他。
因为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来,身体却依旧在微微颤抖的东宫大总管——王安身上!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如此做派。
王安缓缓地站起身来。他没有去看旁人,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敬畏、恐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尚不及自己膝盖高的小小婴孩!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嘶哑地对太子朱常洛说道:
“小爷……”
“奴才似乎明白了。”
朱常洛不明所以,他看着王安,嘴唇动了动,问道:“明白什么了?”
王安看了一眼左右,示意邹义和李实将门窗都关好,这才走到朱常洛身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无比的语气,将自己对朱由检那番举动的解读,一字一句地,清晰地,复述了出来:
“小爷……五殿下的第一策,便是‘借天时’!他拿出那图册,指着‘太白’之星,说的,正是近来京师人人议论的‘太白昼见’之天象!此乃大凶之兆,主君德有失,国将动荡!这便是咱们最好的由头!”
“而五殿下的第二策,便是‘用人和’!他言‘奶奶、哭、门’,又拉着元孙,其意是让咱们避开您这位东宫储君,而是由元孙和五殿下两位金枝玉叶的小主子,亲自出面!去乾清宫门前!为王贵妃娘娘哭灵!向皇爷请命!”
“这……这……这……”
饶是朱常洛,听完王安这番惊世骇俗的解读,也是惊得是连退数步,险些撞翻了身后的书架!他瞪大了眼睛,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一半是震惊,一半却是深深的怀疑。
他来来回回地走了两步,试图平复自己那狂跳的心脏。他看了一眼那个正一脸“无辜”地抓着朱由校衣角,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儿子,又看了看面前这个神情激动、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的王安,脸上露出了极度困惑的表情,颤声说道:
“王伴伴你是不是想错了?”
他指着朱由检,声音都有些变调:“他还只是个不足周岁的孩子啊!连话都说不囫囵!些许话语,或许不过是孩童无意识的牙牙学语罢了!他又哪里懂得什么‘太白昼见’?又哪里懂得什么‘借势施压’?这一切,会不会都只是巧合?是你自己想多了?”
朱常洛不敢相信!或者说,是不愿意相信!
这太过匪夷所思了!如果王安的解读是真的,那他的这个小儿子,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是神?是鬼?是妖?
这种超乎常理的事情,让他这个从小便生活在压抑和恐惧之中的储君,本能地感到了一丝害怕!
王安听了朱常洛的质疑,脸上的那股子狂热也稍稍退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思索。
他也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对朱常洛躬身道:“回小爷的话,奴才也不敢断言。”
他看了一眼那个依旧在和大哥朱由校“玩耍”的朱由检,声音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五殿下究竟是不是这个意思,奴才也实在是不敢妄测。”
“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诚恳,“只是奴才方才,在听到五殿下说出那几个词,又看到他做出那几个动作的时候,奴才的脑海中,确确实实地,便是想到了这一层!”
“或许这真的只是巧合。但若是能将这‘巧合’善加利用,变成一招能够打破眼下僵局的妙棋,小爷您以为又何尝不可呢?”
王安这话,说得是极其高明。
他没有再坚持说这一定是五殿下的“神谕”,而是将其巧妙地,转化为了“我因五殿下的‘巧合’而得到了启发”。
如此一来,既缓解了朱常洛心中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又将这个计策本身,重新摆到了桌面上来!
——小爷您瞧,咱们不必去管这计策究竟是神仙托梦,还是灵童显圣。咱们只看,这个计策本身,它好不好?它能不能用?!
邹义此刻也反应了过来,连忙附和道:“是啊!小爷!王总管说的有道理!不管五殿下是不是这个意思,但王总管因此而想出的这条计策,却是千真万确的上上之策啊!”
李实此刻也已是汗流浃背,他颤声附和道:“王总管说的没错!此计当真是闻所未闻啊!小爷您想,此举既可完美地避开您,不让皇爷将怒火迁怒于您;又能借‘天变’之说,让皇爷不敢轻易忽视;更能以‘孙儿哭祖母’的纯孝之情,来博取天下人的同情和皇爷的愧疚之心!这简直是一箭三雕啊!”
朱常洛的心中此时已经是掀起了惊涛骇浪!他看着朱由检,脑海中不断地回响着“灵童转世”、“九莲菩萨座下”这些词语。他一直以为,这些不过是母后和皇后她们,为了抬举由检而说的场面话。可现在看来……
难道我儿,当真是天宿下凡不成?!
他走上前,颤抖着伸出手,想要摸一摸朱由检的头,却又在半空中停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神圣的存在一般。
朱由检看着他们这副被彻底吓傻了的模样,心中也是一阵无奈。他知道,自己这次,玩得可能确实是有点太大了。
他只得仰起小脸,对着朱常洛,再次露出了他那招牌式的、天真无邪的笑容,口中“咿咿呀呀”地叫了两声,还伸出小手,抓住了父王的手指,轻轻地摇了摇。
他这副孩童的模样,总算是将殿内那近乎于“见鬼”的气氛,拉回了些许人间。
朱常洛被他这么一拉,也回过神来。他看着儿子那天真烂漫的笑容,心中那股子惊骇,渐渐地被一种更加强烈的、狂热的希望所取代!
是啊!管他是不是神仙下凡!这计策是实实在在的好计策啊!
他看着王安,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决断,沉声问道:“王伴伴!依你之见,此事可行否?”
“回小爷的话!奴才以为,此计大有可为!”
其他人也听懂了!
虽然听起来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但他们确确实实地从王安口中听懂了这位“灵童”殿下的意思!
他的第一策,便是要以天变,做文章!
利用近来出现的“太白昼见”这等不祥天象,将其与“王贵妃灵柩久置不葬,有违人伦,上干天和”联系起来!
而他的第二策,也是最为核心的一策,便是要让皇长孙朱由校,去乾清门前,为祖母哭诉请命!
要将这场原本是皇帝、太子、朝臣三方之间的政治博弈,巧妙地转化为一场“可怜的孙儿,为死不瞑目的祖母,向亲爷爷哭求”的家庭伦理剧!
此举,实在是高明至极!
一则,可以完美地避开太子朱常洛亲自出面! 整个过程,都由年幼的“皇孙”出面,太子只需继续扮演好他那个“为母悲痛,忧惶待命”的孝子角色便可,不发表任何意见,不参与任何行动,从而将自己从这场可能触怒龙颜的风波中,彻底地摘了出去!
二则,更能彰显“皇孙纯孝”! 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为了死去的奶奶能够早日入土为安,不惜跪在皇宫门前,向威严的皇祖父哭求。这等孝心,谁能不动容?谁又忍心苛责?
三则,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便是能将“梓宫暴露不葬”这件事,彻底地置于“祖孙亲情”的聚光灯之下!
俗话说得好,隔代亲,隔代亲!他皇爷万历皇帝,对太子这个儿子,或许是百般看不顺眼。但对自己这两个尚在垂髫之龄、玉雪可爱的小孙子,又能有多大的恶感呢?
由他们这两个小孙子出面哭求,其效果,或许远比他那个本就招皇爷不喜的父亲亲自出面,要好上百倍!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既占了“天时”,又占了“人和”,更占了“孝道”的制高点!简直是滴水不漏,妙到毫巅!
王安看着眼前这个正仰着小脸,用一双清澈的眼睛望着他们的朱由检,只觉得后背上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这哪里是一个不足周岁的婴孩?!
这分明是一个算无遗策、手段老辣的政治家啊!
他那颗久经风浪的心,此刻竟也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若是此计能成,东宫今日这死水一般的僵局,或许真的能被彻底盘活!
而一旁的邹义、李实等人,更是早已被这“神来之笔”给惊得是瞠目结舌,再也说不出半句话来。他们看着朱由检的眼神,也从最初的喜爱,渐渐地,变成了深深的敬畏!
只有那个被当成了“主角”的朱由校,还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没太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这个五弟,似乎又想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主意。而且,这个主意里,好像还带上了自己?
他看看父王和王安等人那副震惊的模样,又看了看自己这个一脸“高深莫测”的弟弟,挠了挠头,心中竟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兴奋和期待?
整个书房之内,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安静之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智慧的婴孩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