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梅间雪(2/2)
自御史府赏梅宴后,金陵城一连晴了七日,正是农历十一月难得的好天气。
苏轻媛坐在绣架前,心不在焉地戳着银针。窗外那株老梅在冬阳下开得正好,冷香混着书房里墨锭的气息飘进来,让她想起谢瑾安香球里沉水香的味道,那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小姐。青烟急匆匆跑进来,裙角沾着未化的雪屑,谢世子差人送来这个。
朱漆食盒揭开,却不是预想中的暖锅,而是一盏晶莹剔透的冰糖梨羹。盏底沉着几片新摘的梅瓣,旁边搁着支细竹削成的长柄银匙——柄上刻着极小的五瓣梅,与她那日在石凳上画的一模一样,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送东西的人呢?
说是在角门等着回话。青烟忽然压低声音,奴婢瞧着,像是镇国公府那位常跟着世子的天竹小哥。
苏轻媛指尖一顿,梨羹表面荡开细微的涟漪。她忽然起身,从书案抽屉里取出个藕荷色锦囊:把这个给他。
锦囊里装着新摘的绿萼梅,底下压着张新绘的花笺。这次她画的是御史府月洞门下那个雨过天青色的身影,腰间鎏金香球在冬阳下闪着微光。画角题了行小字:「梨羹甚暖,犹胜梅上雪」。
暮色四合时,苏轻媛正在后院梅树下收集今冬的梅雪。忽然墙头传来细碎的响动,抬头见一支梅枝斜伸过来,枝上悬着个精巧的鎏金铃铛——正是早晨那个金雀钗形状的,在冬日余晖中泛着温暖的光泽。
她踮脚去够,铃铛却突然升高半尺。墙外传来声几不可闻的轻笑,接着是谢瑾安特有的、带着雪松气息的嗓音:苏小姐可是在寻此物?
世子好雅兴。苏轻媛捏着裙角的手微微发汗,却故意板起脸,冬日渐寒,倒有闲情翻墙。
墙外静了片刻,忽有书册摩擦衣料的窸窣声。那本她心心念念的《岭南梅谱》从墙头缓缓推来,书页间夹着张墨迹未干的花笺:「冬雪虽寒,不若共酿」。
月光忽然破云而出,照亮笺上另一行小字:「明日未时,西郊梅溪」。
苏轻媛将书册抱在胸前,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墙外脚步声渐远,唯有铃铛在寒风中轻响,像是谁藏不住的心事。
次日天未亮就开始飘雪。
苏轻媛坐在窗前,看着雪花在青石板上积了薄薄一层。妆台上摆着新裁的樱草色冬装,腰间荷包里装着昨夜写好的回笺。可这场雪越下越大,院里的梅枝都被雪压得低垂了头。
小姐别看了。青烟递来热茶,这雪怕是要下到夜里。
茶气氤氲中,苏轻媛忽然瞥见角门处闪过一道黛蓝色身影。那人撑着二十四骨的油纸伞,伞面绘着疏落的梅影,伞沿垂下的雪帘里,隐约可见腰间鎏金香球的反光。
她手中的茶盏地落在案上,茶水在桌面蔓延开来。
青烟!快取我那件黛青斗篷来!苏轻媛手忙脚乱地系荷包,发间金雀钗的流苏缠上了丝绦,就说...就说我去城南买绣线!
雪中的西郊梅溪空无一人,溪面结了层薄冰。
苏轻媛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斗篷下摆早已被雪水浸湿,沉甸甸地贴着裙裾。转过山石,忽见溪边凉亭里亮着盏绢灯,灯下人影听见脚步声蓦然回首——谢瑾安肩头落着雪花,面前石案上摆着红泥小火炉,炉上煨着的正是她最爱的梅花酿,酒香混着梅香在雪中格外清冽。
世子好算计。她站在亭外雪帘中,眼眶发热,早知有雪,偏约户外。
谢瑾安起身走来,油纸伞倾斜出一个恰到好处的角度:昨日观天,已知卯时雪至。伞面移近时,他袖中滑出张被雪水晕染的花笺,「未时雪霁,梅溪日暖」。
果然未时三刻,云破天开。
冬阳照在雪溪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谢瑾安忽然从怀中取出个扁平的紫檀木匣。匣中躺着支金雀衔梅钗,雀眼用红宝石镶嵌,梅蕊则是细小的珍珠排成——与苏轻媛常戴的那支恰好成对。
上元节那日...他难得语速迟缓,看见你在珍宝阁前驻足。
苏轻媛想起那日人潮中转瞬即逝的黛蓝色身影,原来不是错觉。她低头去拨弄钗上珍珠,忽然发现每颗珠子上都刻着字,连起来正是这些日子他写在花笺上的句子。
雪后的梅溪泛着晶莹的光,远处传来卖烤薯的吆喝声。谢瑾安忽然握住她沾了雪水的手,将金雀钗轻轻簪入她发间:家父后日启程赴任,为期半载。
苏轻媛指尖一颤,珍珠上的刻字硌在掌心。她忽然明白这场突如其来的约会,明白他为何要赶在雪天相见——镇国公离京,意味着谢瑾安必须留守府中,再不能如今日这般随意出行。
寒冬时节...她摘下腰间荷包放在他掌心,声音比梅上雪还轻,记得添衣。
荷包里装着新摘的绿萼梅,底下压着张画满雪片的花笺。这次没有题诗,只画了盏飘在溪中的冰灯,灯芯处用工笔描着个小小的字。
镇国公离京那日,金陵城又飘起细雪。
苏轻媛站在城南茶楼雅间,窗棂隙里望见谢瑾安骑马随行在国公轿辇旁。他披着墨狐大氅,腰间鎏金香球在雪光中一闪,转瞬没入长街尽头。她下意识抚上发间的金雀衔梅钗,珍珠刻字硌着指腹,恍惚又听见梅溪畔那句家父赴任,为期半载。
小姐,该回了。青烟捧着暖炉轻唤,夫人说今冬的梅花要趁着雪天多采些。
回府路上经过珍宝阁,苏轻媛忽然驻足。橱窗里摆着对羊脂玉雕的并蒂莲,玉色竟与谢瑾安赠她的梅瓶有八分相似,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指尖在袖中摩挲着荷包——里面装着今晨收到的鎏金香球,球中暗格里塞了张花笺:「行至潞河,梅雪正盛」。
掌柜的,这对玉莲...她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转身见个戴雪帽的小厮碰翻了胭脂摊,弯腰收拾时露出腰间天青色的穗子——镇国公府下人特有的装饰。苏轻媛心头一跳,那小厮已消失在人群中,她裙边却多了个锦囊,里头装着新采的腊梅,花芯里藏着粒珍珠,上头刻着「元夕灯暖」。
青烟了声:这不是世子身边的天竹小哥吗?
苏轻媛将珍珠贴在掌心,忽然明白这是谢瑾安离京前设下的传信之链。她快步走向街角文房铺,买了沓最上等的浣花笺,纸纹在指尖留下细腻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