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山区的信号(2/2)
这张模糊的、加载不全的照片,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中了林溪。
所有这段时间积压的委屈、不解、愤怒,那些因沈月华的话而产生的刺痛,因顾夜回避和争吵而生的失望,在这一刻,竟奇异地被另一种更汹涌、更原始的情绪冲刷得七零八落——
是心疼。
尖锐的,铺天盖地的心疼。
她仿佛能透过这张模糊的照片,看到聚光灯照不到的角落:看到他深夜在实验室对着复杂数据紧锁的眉头,看到他面对各方压力时沉默挺直的脊背,看到他在健康隐忧与超高强度工作之间艰难维持的平衡,看到他在亲情期望、学术野心、个人情感以及自我认知的撕扯中,那份无人可诉的孤独与疲惫。
他赢了,拿到了又一个沉甸甸的荣誉。可他的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深深的倦意,和一种仿佛与整个世界隔着一层玻璃的疏离。
山顶的风呼啸而过,吹乱了林溪的头发,也吹得她眼眶发热。她紧紧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信号彻底消失了,屏幕恢复成“无服务”状态,那张未加载完的照片也随之隐去,像一场短暂的幻觉。
可她脑海中那疲惫的笑容,却无比清晰,挥之不去。
原来,在他们各自沉默、各自煎熬的这段时间里,他也在他的战场上,进行着一场同样艰难、甚至可能更加孤独的战役。他拿下了冠军,却似乎输掉了某些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轻松的笑容,比如发自内心的喜悦。
曾经,她因为他将他们的感情放在天平上衡量而感到愤怒和受伤。此刻,看着他站在领奖台上那空洞的笑容,她忽然真切地感受到,他何尝不是把自己也放在了那个天平上?他的健康,他的快乐,他内心真正的渴望,或许早已在追求“最好”、回应期待的过程中,被一点点称量、甚至牺牲掉了。
委屈依然存在,问题远未解决。但在此刻,在群山之巅,在呼啸的风中,心疼像破土而出的藤蔓,牢牢攫住了她的心,胜过了一切。
她不再是那个只看到自己伤口的女孩。她看到了他的伤痕,他的重负,他华丽奖杯之下的荒芜。
林溪慢慢坐回石头上,将脸埋进臂弯。山风依旧凛冽,远处云海翻腾。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地方,在信号昙花一现的瞬间,她与自己达成了一种沉默的和解。不是为了原谅谁,也不是决定了什么,只是那颗因爱而生出怨怼的心,在更广阔的生命苦难面前,重新找回了它最初的模样——那里面有痛,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切的、无法割舍的疼惜。
阿木哥抽完烟走过来:“林记者,有信号吗?打通电话没?”
林溪抬起头,用手背飞快地擦了擦眼角,努力露出一个笑容:“嗯……看到了一点消息。谢谢阿木哥,我们回去吧。”
下山的路似乎比来时更漫长,也更沉默。林溪背着器材,一步一步踩在坚实的土地上。背包里,那台顾夜送她的全画幅相机,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撞击着她的后背,像一个无声的、温暖的陪伴。
群山静默,万物自有其呼吸与节奏。而人心里的风暴,在见识了更大的天地与更沉重的生命真实后,似乎也悄然变换了风向。恨意未消,但爱意更深,更沉,也更懂得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