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凯旋宴,藏机锋(1/2)
西征大军凯旋,距离金陵尚有三十里,声势已然惊天动地。沿途百姓扶老携幼,绵延数十里,夹道欢呼,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更有京中派出的大小官员、宗室代表、各界耆老,早早等候在十里长亭,准备盛大的郊迎典礼。缴获的西屏军旗、破损的兵器铠甲被装在车上,作为战利品展示;被俘的荣源公(如今已是庶人荣允)及其少数核心眷属,囚于特制的牢车之中,以黑布覆盖,只隐约可见轮廓,既是展示武功,也是昭示天威——对抗朝廷者,便是此等下场。
沈璃一身戎装未卸,端坐于墨焰之上,神情沉静,接受着万民的山呼“万岁”与“天佑大胤”。阳光洒在她银甲之上,反射着冷硬而耀眼的光芒,衬得她如同战神临凡。身后的“凤旗”和出征将士们虽然难掩长途跋涉的疲惫,但个个挺胸昂首,士气高昂。这场面,比之出征时更添了十分的荣耀与十分的威严。
郊迎仪式盛大而繁琐,沈璃耐着性子一一应对。直到进入金陵城,那熟悉的巍峨宫墙映入眼帘,她才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回来了。带着胜利,也带着西屏郡初步的安定,更带着无数需要立刻处理的后续事宜。
但在此之前,有一场盛典无法回避——庆功大宴。
为了彰显朝廷对西征将士的犒劳与对胜利的庆贺,也为了稳定人心、凝聚士气,庆功宴被安排在凯旋后的第三日,于皇宫最大的宫殿——太和殿举行。参与的不止是西征有功将士(百夫长以上及有特殊功绩者),更有在京所有五品以上文武官员、宗室王公、外国使节等,规模空前。
这一夜,太和殿内外灯火通明,亮如白昼。殿内金碧辉煌,巨大的蟠龙柱上缠绕着明黄绸缎和彩绘,御座高踞丹陛之上,两侧摆满了象征祥瑞的器物。殿外广场上亦设席无数,以供更多中下级军官和官员就座。空气中弥漫着美酒佳肴的香气、熏香的淡雅,以及一种混合着兴奋、荣耀、恭维与隐隐角力的复杂气息。
沈璃换下了戎装,穿上了最为隆重的十二章纹帝王衮服,头戴垂十二旒的平天冠,在庄严肃穆的礼乐声中,缓缓步入大殿,升御座。衮服沉重,冠冕庄严,将她重新包裹进帝王至高无上的威仪之中,也暂时掩去了她眉宇间可能存在的疲惫与思虑。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震殿宇。
“众卿平身。”沈璃的声音通过特殊的扩音设计,清晰平稳地传遍大殿,“今日之宴,非为朕一人之喜,乃为我大胤将士浴血奋战、平定西陲之功!为天下黎民得享安宁之庆!众卿与将士们,辛苦了!”
“陛下圣明!天佑大胤!”又是一阵热烈的呼应。
宴会正式开始。乐舞起,钟磬鸣,美酒如泉,珍馐罗列。按照惯例,首先是由礼部官员宣读长长的、文辞华丽的诏书,盛赞皇帝英明神武、将士忠勇无畏,宣告西屏之乱的平定及对首恶荣允的处置,并大赦天下(除十恶不赦之罪),减免西屏及部分受灾地区赋税一年。这诏书既是对胜利的总结,也是对天下的安抚。
接着,便是论功行赏的重头戏。
枢密院和兵部早已根据军功记录和沈璃的旨意,拟定了封赏名单。由内侍总管王德亲自宣读。从最低的加俸、赐绢帛,到升迁官职、赏赐田宅金银,再到最重要的爵位封赏,一一唱名。
“骠骑将军赵峥,加封太子少保,赏金千两,田五百顷!”
“虎贲中郎将陈平,晋镇军将军,赐宅邸一座,玉带一条!”
“左武卫将军周勃,晋右武卫大将军,封三等襄城伯,世袭罔替!”
“卫尉少卿苏烈,奇袭破关,厥功至伟,晋羽林卫大将军,封二等西平侯,赐丹书铁券!”
每念到一个名字,尤其是获得爵位封赏者,被念到之人便需出列,至御座前叩谢天恩。大殿之中,祝贺之声、羡慕之语不绝于耳。获得封赏者满面红光,意气风发;尚未念到者则翘首以盼,暗自攥拳。气氛热烈而亢奋,权力的甘美与荣耀的滋味,在美酒的催化下,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沈璃高坐御座,面带得体的微笑,目光缓缓扫过下方谢恩的将领,偶尔会温言勉励几句。她的眼神平静深邃,仿佛能穿透这表面的热烈,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她的目光,尤其留意着几处。
一处是以李牧为首的一批北疆系老将。李牧本人因坐镇中军、协调有功,加封太傅(荣誉衔),赏赐极厚,但他本人似乎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激动,只是沉稳谢恩。而他周围的几位老将,如镇国将军冯异(北疆旧部,此次未随征,留守京营)、安远将军孙立(北疆旧部,此次负责部分后勤)等人,在接受封赏(多是加衔和物质赏赐,少有新晋爵位)时,脸上的笑容虽然恭敬,但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淡然,甚至是一丝微妙的不以为然?尤其是当听到苏烈、周勃等年轻将领(不少并非北疆嫡系,或虽是北疆出身但资历较浅)获得显赫爵位时,这几位老将交换眼神的瞬间,那抹复杂情绪虽然掩饰得极好,却未能完全逃过沈璃的眼睛。
喜欢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请大家收藏: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另一处,则是以新任吏部侍郎张文远、户部郎中陈启、工部员外郎刘煜等为代表的几位新近提拔的寒门官员。他们或因科举出众,或因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被沈璃破格擢升至中枢要职,此次西征的后勤调度、粮草筹措、军械保障等方面,他们也出力甚多,因此在封赏名单中亦有体现,多是加官进爵(文散阶或爵位较低)和物质赏赐。他们谢恩时,感激涕零之情溢于言表,几乎是以头抢地,口中连称“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愿为陛下、为朝廷肝脑涂地”。那种发自肺腑的激动与忠诚,与老将们的沉稳(甚至些许矜持)形成了鲜明对比。
还有一处,则是那些勋贵子弟和部分宗室年轻子弟。他们中也有随军出征、立有战功者,获得了相应的封赏。但他们的表现又有所不同,透着一种世家子弟特有的、仿佛与生俱来的从容(甚至些许傲慢),谢恩时礼节周全,但眼神中似乎少了几分寒门官员那种“改变命运”的极度珍视,多了几分“理所应当”的色彩。
沈璃慢慢地饮了一口杯中酒。琼浆玉液,此刻尝在口中,却品出几分别样的滋味。权力是一块巨大的蛋糕,胜利则让这块蛋糕膨胀得更加诱人。如何分切,历来是门大学问,也是最容易滋生矛盾和裂痕的所在。
她提拔寒门,是为了打破前朝以来门阀世家对仕途的垄断,注入新鲜血液,巩固皇权,推行新政。这些寒门官员感恩戴德,自然更加忠诚,也更能体会民间疾苦,是她推行改革的重要臂助。但他们的骤然显贵,势必触动原有既得利益集团——尤其是那些自认有“从龙之功”“开国之勋”的老将和部分勋贵的利益与尊严。在老将们看来,天下是他们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这些“后来者”“书生”凭什么与他们平起平坐,甚至在某些领域(如朝堂议政)分庭抗礼?他们或许不敢直接质疑皇帝的决定,但心中的芥蒂和隐隐的轻视,却会像种子一样埋下。
而勋贵和部分宗室,或许对寒门的崛起不那么敏感,但他们也有着自身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骄傲。皇帝的权威固然至高无上,但若触及他们的根本利益,反弹也会是隐晦而持久的。
庆功宴的热闹,如同华丽锦缎上繁复的刺绣,看得人眼花缭乱。但沈璃却仿佛能透过这刺绣,看到锦缎背面那些不甚美观的线头和可能存在的脆弱之处。现在这些裂痕还只是细微的、潜在的,被胜利的狂欢和皇权的威严暂时掩盖着。但若不加以疏导和平衡,假以时日,谁知道会滋生出什么样的祸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愈加热烈,不少人已面带酒意,相互敬酒,高声谈笑。武将们聚在一起,嗓门洪亮,回忆着西征路上的险阻和破关时的酣畅;文官们则相对文雅一些,但也是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寒门官员们主动向获得封赏的将领们敬酒,言辞恳切恭敬;老将们大多坦然受之,态度还算和煦,但那份若有若无的距离感,明眼人依然能感受到。
沈璃放下酒杯,轻轻击掌。殿内乐舞暂停,喧哗渐息。
“今日盛宴,君臣同乐,朕心甚慰。”沈璃的声音响起,“然则,大胤之基业,非一人一时之功。上有祖宗庇佑,下有将士用命,更有众卿同心辅佐,方有今日之胜,方有万民之安。”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李牧、张文远等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北疆旧部,随朕起于微末,栉风沐雨,百战功高,乃国之柱石,朕永志不忘。新进才俊,锐意进取,勤于王事,补朕之不足,乃国之栋梁,朕寄予厚望。”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既肯定了老将的功劳,也褒扬了新人的作用。殿内众人纷纷躬身:“陛下隆恩!臣等愧不敢当!”
“然,”沈璃话锋微微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凝重,“西屏虽平,天下初安,然百废待兴,内政外交,千头万绪。北疆之外,草原狼顾;东南海疆,波谲云诡;朝堂之上,更需众卿和衷共济,以国事为重,以黎民为念。切不可因区区功赏,而生骄惰之心,起门户之见。望众卿,共勉之。”
这番话,敲打的意味已经颇为明显。殿内顿时一静,许多刚才还面带酒意、高声谈笑的人,此刻都清醒了几分,垂下头去,细细品味皇帝话中深意。李牧等老将神色不变,但腰背似乎挺直了些。张文远等寒门官员更是面露凛然,连连点头。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定当同心协力,辅佐陛下,开创盛世!”以李牧和张文远为首,众人齐声应道。
沈璃点了点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好!朕信得过众卿。来,满饮此杯,愿我大胤,江山永固,国泰民安!”
“江山永固!国泰民安!”欢呼声再次响起,似乎比刚才更加响亮,但其中微妙的气氛变化,只有身处其中、心思敏锐者方能体会。
宴会继续进行,但经沈璃一番话后,热闹中似乎多了几分克制,敬酒交谈也显得更加“得体”和“谨慎”。沈璃又坐了片刻,接受了几轮主要的敬酒后,便以“连日劳顿”为由,起驾回后宫了。皇帝离席,宴会虽未立刻结束,但气氛也渐渐从巅峰滑落。
喜欢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请大家收藏:凰倾天下:从罪奴到女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回到寝宫,沈璃卸下那身沉重的衮服冠冕,只着一身轻便的常服,坐在窗前的软榻上。王德奉上醒酒汤和热茶,悄声退下。
殿内只剩下她一人,还有窗外隐隐传来的、远处太和殿方向尚未完全散尽的宴乐之声。那喧嚣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变得模糊而不真实。
沈璃没有喝那醒酒汤,她其实并未饮多少酒。她的头脑异常清醒,甚至因为宴会上的观察和最后的敲打而更加锐利。
“柱石……栋梁……”她低声重复着宴会上用来形容新旧臣子的话语,嘴角泛起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话说得漂亮,但人心深处的算计与隔阂,岂是几句漂亮话就能彻底消除的?
李牧的沉稳背后,是北疆系老将们对新贵崛起的隐隐不安和对自己“特殊地位”可能被动摇的警惕。他们或许依旧忠诚,但这种忠诚如果掺杂了过多的利益考量和个人情绪,就可能变得不那么纯粹,甚至在关键时刻产生犹疑。
张文远等人的感激涕零,固然是真心,但寒门骤然得势,也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要么因根基浅薄而急于表现、手段激进,招致更多反感;要么在获得权力后,迅速被官场习气腐蚀,变成新的利益集团,甚至可能与某些势力合流。
还有那些勋贵宗室……他们就像殿中那些华丽的装饰,看似尊贵无害,但其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和潜在的能量,也不容小觑。
“和衷共济……”沈璃端起茶杯,轻轻吹开表面的浮叶,“谈何容易。”
但她并不感到气馁或焦虑。这种局面,本就在她的预料之中,甚至一定程度上是她有意促成的。平衡,从来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需要统治者不断地调整、制衡、引导。新旧势力的矛盾,如果利用得好,反而能让他们相互监督、相互制约,避免任何一方尾大不掉,最终确保皇权的稳固。
关键在于,她必须始终是那个掌握平衡的人。必须拥有足够的权威、智慧和实力,让任何一方都不敢轻易越过她设定的红线,都必须依赖她的认可来获取和维持利益。
西征的胜利,极大地巩固了她的权威。军权在手,战功赫赫,此刻正是她权威最盛的时候。利用这个时机,进一步整顿朝纲,推行她设想的种种改革,阻力会相对较小。但同时,也要注意分寸,不能过度刺激那些功臣旧部,引发不必要的动荡。
她需要一些具体的举措。不仅仅是口头上的敲打,更要有制度上的安排和利益上的重新切割。
沈璃沉思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榻边的小几上划动。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她沉静的侧脸上,勾勒出坚毅而孤独的轮廓。
接下来的几天,沈璃并未立刻投入繁重的日常政务,而是以“休养”为名,减少了大规模朝会,只召见核心重臣处理紧要事务。同时,她通过王德和暗凰卫的渠道,更多地了解西征期间及凯旋后,朝野上下的各种动向、议论、以及那些宴会上未能完全看清的细节。
果然,一些不太和谐的音符开始隐约传来。
有御史风闻奏事,弹劾某位新晋的寒门官员(正是庆功宴上激动谢恩的工部员外郎刘煜)在负责西征部分军械验收时,有“苛察过甚、索贿刁难”之嫌,虽查无实据,但传言颇广。而这位刘煜,据说与另一位寒门出身的御史走得很近,后者最近频频上疏,要求“彻查军功,严防冒滥”,语气颇为尖锐,隐隐指向某些勋贵子弟和部分老将部下。
另一方面,以冯异、孙立为首的几个北疆系老将,近日私下小聚的次数似乎多了些。虽然他们聚会时谈论的多是“忆往昔峥嵘岁月”,或对“如今军中某些年轻将领行事浮躁”表示忧虑,并未涉及敏感时政,但这种频繁的非正式聚集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信号。还有传言,某位老将在酒后曾对亲信抱怨:“陛下自然是圣明的,只是如今朝堂上,有些人仗着读过几本书,便以为能指点江山了,连我们这些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家伙都不放在眼里喽。”这话虽未指名道姓,但指向性很明显。
勋贵圈子里,则流传着对寒门官员“骤登高位、礼仪粗疏、不通人情”的讥讽,以及对皇帝“重文抑武”(虽然沈璃本身是武将出身,但大力提拔寒门文官被视为某种信号)的隐忧。某些宗室子弟,则对西屏郡空出的大量官职、田产(抄没荣源公及其党羽的部分)的分配问题,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注。
所有这些信息,零零碎碎,真伪混杂,但拼凑起来,却勾勒出庆功宴华丽帷幕下,那暗流涌动的景象。新与旧,文与武,功臣与新贵,中央与地方(勋贵宗室往往在地方有利益)……各种矛盾交织在一起,虽未爆发,却已如同干燥草原下的火星,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酿成燎原之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