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点雄兵,凤旗扬(1/2)
圣武帝沈璃再次披上银鳞玄甲。
甲片并非全新的炫目银白,而是沉淀着经年累月、血火淬炼后的暗哑光泽,边缘处甚至有几处细微的划痕与修补痕迹,那是北疆风沙与刀剑留下的印记。她拒绝了内侍捧上的那套仅供仪典使用的华丽金甲,执意穿上了这身陪伴她自北疆起兵、大小百余战的旧甲。冰凉的金属贴合身躯,沉甸甸的重量压上肩头,却带来一种奇异的心安——仿佛与过去那个纯粹作为统帅的自己重新联结。甲胄摩擦发出冷硬的轻响,如同战前低沉的号角。
她抬手,接过王德奉上的御剑“凤唳”。剑鞘古朴,通体玄黑,唯鞘口与吞口处镶嵌着细密的金红色纹路,勾勒出凤凰涅盘的抽象图案。剑柄缠着深色皮革,已被摩挲得温润。拇指轻推剑格,“锵”的一声清越龙吟,剑身出鞘三寸,寒光如秋水乍泄,映亮了她深邃的眼眸。这柄剑,饮过敌酋之血,也曾在无数个孤寂的深夜伴她案牍劳形。今日,它将再次随她奔赴沙场。
殿外,晨光破晓,却非温柔的橘红,而是带着铁灰色的凛冽。以卫铮为首的数名北疆系老将已全副戎装,肃立阶下。卫铮须发已见斑白,但身姿依旧挺拔如苍松,眼神锐利如鹰。他将镇守北疆,防备可能因西征而蠢动的草原部落,这是沈璃后方最坚实的屏障。
“北疆,就托付给卫老了。”沈璃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卫铮单膝跪地,甲叶铿锵:“陛下放心!老臣在,北疆寸土不失!愿陛下旗开得胜,早日凯旋!”他的声音洪亮而坚定,带着北疆军人特有的粗粝与豪迈。
沈璃微微颔首,伸手虚扶。目光扫过其他将领,那些或年轻或沧桑的面孔上,有激动,有敬畏,也有对未知征途的隐隐忧虑。她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出紫宸殿高大的门廊。
号角长鸣,穿透清晨的薄雾,响彻整个皇宫,进而蔓延至整个金陵城。紧接着,沉郁雄浑的战鼓声隆隆响起,一声接着一声,节奏越来越快,仿佛巨兽苏醒的心跳,震得空气都在微微颤抖。
皇宫正门——承天门前,巨大的广场已被肃清。京营最精锐的五万将士已列阵完毕。刀枪如林,反射着冷冽的天光;甲胄鲜明,汇聚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钢铁海洋;战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其中最醒目的一杆,正是绣着金色凤凰、象征皇权的“凤旗”。阵列前方,还有一支约三千人的特殊部队,他们身着制式相近但细节处更为轻便灵活的玄色甲胄,背负劲弩,腰佩短刃,气质沉静剽悍,眼神锐利如刀——这便是沈璃麾下最神秘也最忠诚的“暗凰卫”旧部,是她从北疆带出的绝对核心力量,如今大部分已分散各处担任要职或转为明面,此次她只抽调了最精锐的一部分随行。
沈璃跨上亲卫牵来的战马。那是一匹通体乌黑、四蹄如雪的北地良驹,名曰“墨焰”,性烈如火,唯有她能驾驭自如。墨焰感受到主人的气息,昂首嘶鸣一声,前蹄微扬,显得躁动而兴奋。
她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誓师演说,只是策马缓缓行至阵列最前方,勒住缰绳。墨焰稳稳停住,喷着白色的鼻息。沈璃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无边无际的军队,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此刻都屏息凝神望着她的面孔。
“将士们!”她的声音灌注了内力,清晰而平稳地传遍广场,甚至传到更远的街道,“西屏荣源,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豺狼之心,拥兵自重,裂土割据,视朝廷如无物,视朕如无物!”
声音陡然转厉,如同冰刃划破空气:“此等逆臣贼子,若不剿除,国将不国,法将不法!今日,朕与尔等同行,西征平叛!”
“朕在此立誓:此去西屏,必破关擒贼,以正国法,以安天下!凡我大胤将士,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朕的剑锋所指,便是尔等前进的方向;朕的龙旗所向,便是大胤胜利的归处!”
“大胤万年!陛下万岁!”不知是谁率先吼出,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声冲天而起,五万将士齐声咆哮,声浪滚滚,震得承天门上的瓦片似乎都在簌簌作响。刀枪顿地,甲叶撞击,汇成一片铿锵的金属风暴。士兵们的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眼中燃烧着战意与狂热。皇帝御驾亲征,与他们同吃同住,并肩作战,这是何等的荣耀与激励!
沈璃拔出“凤唳”,剑指西方:“出征!”
令旗挥动,号角再起,战鼓擂响。庞大的军队如同缓缓启动的钢铁洪流,开始有序地开出承天门,穿过金陵城的主干道,向着西城门进发。
当皇帝的仪仗和前锋部队出现在金陵街头时,这座帝国都城彻底沸腾了。
街道两旁早已被羽林军清出通道,但更远的地方,临街的窗户、屋顶、甚至树杈上,都挤满了黑压压的百姓。他们扶老携幼,翘首以盼。看到那杆高擎的凤旗,看到凤旗下银甲红袍、英气逼人的女帝身影时,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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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佑大胤!陛下必胜!”
“赶走逆贼!平定西屏!”
呼喊声、跪拜声、哭泣声(激动的)、祈祷声交织在一起,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许多百姓将准备好的鲜花、食物、甚至鞋垫、护身符等物奋力掷向军队的方向(尽管很快被维持秩序的士兵拦下或捡起)。老人们颤巍巍地跪在路边,喃喃念着祈福的话语;年轻人们激动地挥舞着手臂,恨不能立刻从军跟随;孩童们骑在父亲肩上,睁大眼睛望着这前所未见的盛大场面。
沈璃端坐马上,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并未因这万民朝拜的盛况而有丝毫动摇或得意。她清楚地知道,这欢呼声中,有多少是真心拥戴,有多少是敬畏皇权,又有多少只是对“胜利”和“太平”的朴素渴望。她更知道,当这支军队离开后,留下的可能是赋税的增加、亲人的担忧、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战争的荣耀属于凯旋者,而其代价,却由无数人默默承担。
但这并不能动摇她的决心。她轻轻夹了夹马腹,墨焰的步伐稳定而有力。银甲在逐渐升高的阳光下闪烁着冷硬的光芒,红色的斗篷在身后猎猎飞扬,如同一面流动的战旗。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无论前方是什么,都无法让她弯折分毫。
这画面极具冲击力:年轻的女帝,绝美的容颜,冰冷的战甲,万民的欢呼,以及那坚定指向西方的剑锋。构成了一幅充满力量感与戏剧性的出征图景。这不仅是军事行动的开始,更是一场盛大的政治表演,一次对帝国所有臣民(包括那些心怀鬼胎者)的宣告。
军队蜿蜒如龙,缓缓穿城而过。喧嚣与沸腾被逐渐甩在身后,当最后一批辎重车队也驶出高大的西城门时,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模糊。前方,是官道,是旷野,是绵延的群山,是未知的征途。
沈璃勒马,最后一次回望了一眼晨雾中若隐若现的巍峨都城。目光深邃难明。然后,她决然转身,策马追上中军大旗。
“传令全军,按既定计划,加速前进!”
真正的征程,此刻才开始。
最初的几日行军,是在相对平坦的京畿地区。官道宽阔,沿途州县早已接到命令,做好了迎驾和补给准备。队伍虽然庞大,但秩序井然。沈璃白天大多时间骑马随中军前行,并不总是待在华丽的御辇中。她时常会纵马至队伍的不同部位,查看情况。有时会停在辎重车队旁,询问粮草运输是否顺畅;有时会来到步兵队列旁,看看士兵们的状态;有时甚至会下马,与普通士兵简单交谈几句,问问籍贯,家中情况。皇帝突如其来的平易近人(尽管依然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让士兵们受宠若惊,士气愈发高涨。
夜晚扎营时,御帐自然位于营地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区域。但沈璃的御帐并不特别奢华,除了空间稍大、设有简易的书案和沙盘外,与高级将领的营帐区别不大。她常在帐中与主要将领推演军情,听取各路斥候回报,直至深夜。白日的喧嚣褪去,沉静下来后,战争的另一面开始悄然显现。
宿营的第三夜,沈璃处理完军务,在帐外稍作走动。春夜的风还带着寒意,营地中篝火点点,如同散落大地的星辰。士兵们围坐火堆旁,低声交谈,擦拭武器,或者干脆抓紧时间休息,鼾声此起彼伏。空气中有汗味、皮革味、烟火味、以及远处马厩传来的牲畜气息。这是最真实的行军生活,粗糙、疲惫,远离了金陵的繁华与精致。
她走到营地边缘的伤患临时安置处。虽然尚未接敌,但长途行军难免有意外:有人扭伤了脚,有人感染了风寒,有人不慎被武器划伤。随军医官和学徒们正忙碌着。痛苦的呻吟、压抑的咳嗽、草药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年轻士兵,脚踝肿得老高,正咬牙忍着医官正骨的剧痛,额头上满是冷汗,却死死咬住一块布巾不肯叫出声。
沈璃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她认得那种眼神,混合着痛苦、坚韧,以及一丝对未来的茫然。这个少年,或许怀着建功立业的梦想从军,却先倒在了行军路上。而真正的残酷,还在遥远的西屏关等着他们。
“陛下。”暗凰卫统领,一个面容平凡、眼神却如古井般沉静的中年女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道,“夜凉,请回帐歇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沈璃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简陋的帐篷和其中受苦的士兵,转身走回御帐。篝火的光芒在她冰冷的银甲上跳跃,明明灭灭。
冲突的种子早已埋下。女帝亲征的英姿与荣耀,是鼓舞士气的烈酒;而行军本身的艰辛与潜在伤亡的阴影,则是清醒的冷水。两者在她的统御下暂时保持着微妙的平衡,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衡将在接近西屏、接近真正的敌人时,面临最严峻的考验。
七日后,大军进入颍州地界,距离金陵已四百余里。地形开始变得起伏,官道也不再那么平坦。前锋苏烈派人回报:已顺利抵达颍州,并未发现大规模敌军活动迹象,但零星斥候遭遇战时有发生,擒获的俘虏证实西屏方面已加强边境警戒。同时,苏烈在颍州以西约五十里处,一个名叫“野狼峪”的险要地段,发现了人为破坏道路和设置障碍的痕迹,虽已被清理,但说明敌人并非毫无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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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情会议在颍州府衙临时改为的中军议事厅召开。巨大的西屏地图铺在桌上,苏烈派回的副将正在指图汇报。
“野狼峪地势狭窄,两侧山丘虽不高,但足以埋伏弓弩手。”副将面色凝重,“苏将军判断,敌人可能在此尝试迟滞我军,或进行试探性攻击。他已加派斥候搜索两侧山林,并控制了峪口外的制高点。”
沈璃凝视着地图上那个不起眼的标记,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荣源公的老辣之处。他不与我们硬拼,而是利用地利,一点点消耗,试探,拖延。看来,他是打定主意要据关固守,把我们拖入他最擅长的山地消耗战。”
“陛下,是否让前锋暂缓,等主力抵达后再稳扎稳打通过?”一位将领建议。
“不。”沈璃摇头,“苏烈做得对。控制要点,清除障碍,但不能因此过分迟缓。传令苏烈,谨慎前进,但进度不得落后于原计划两日以上。主力加速,尽快与前锋靠拢。另外,通知随军工部匠作营,准备应对更多道路破坏和简易陷阱。”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既然他想用小股袭扰和地利来拖延,那我们就用更快的速度和更强的力量碾过去。传令‘暗凰’所属斥候分队,前出至野狼峪以西百里范围,主动搜索、清除敌方斥候和可能的伏兵。朕要这五百里进军路线上,尽可能地‘干净’。”
“是!”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接下来的行军,气氛明显变得不同。欢声笑语少了,士兵们的表情更加警惕。队伍两侧的山林中,似乎总有无形的眼睛在窥视。斥候往来更加频繁,有时会带回血迹斑斑的武器,或一两个绑缚着的俘虏,偶尔也会有己方斥候伤亡的消息传来。战争的气息,随着地形的险峻和与敌人距离的拉近,变得越来越浓。
三日后,主力前锋抵达野狼峪。沈璃亲临峪口查看。这里果然如描述般险要,道路在两座不算高但颇陡峭的石山之间蜿蜒,最窄处仅容三骑并行。山壁上草木丛生,极易藏人。地上还残留着被清除的拒马和陷坑痕迹。
“昨夜有小型接触。”先期抵达并控制了两侧山头的暗凰卫校尉汇报,“约三十名敌方弓手试图趁夜摸上山,被巡逻队发现,击毙七人,俘虏三人,其余逃散。俘虏称是荣源公麾下‘山狼营’的人,擅长山林袭扰。”
沈璃看了看地上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色血迹,又抬头望向幽深的前路。山风穿过峪口,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鬼哭。
“通过时,弓弩手上山脊两侧警戒,队伍快速通过,不得停留。”她下令,“通过后,在峪口外开阔地扎营休整半日。”
命令被执行。大军如同一只警惕的巨兽,小心翼翼地穿过这条咽喉要道。每个士兵都紧握武器,紧张地扫视着两侧的山壁。虽然并未发生袭击,但那无形的压力让许多人后背渗出了冷汗。当最后一批辎重车队也隆隆驶出峪口,眼前重现相对开阔的谷地时,不少人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就在当夜扎营后不久,冲突以一种更突然、更残酷的方式到来了。
子时前后,营地外围突然传来尖锐的哨鸣和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示警的锣声和短暂的兵刃交击声!营地瞬间被惊醒,火把纷纷点燃,士兵们从帐篷中冲出,在军官的呼喝下迅速集结。
沈璃在第一时间就被惊动,她甚至未曾卸甲,提剑走出御帐。中军大帐区域已被亲卫和暗凰卫层层保护起来。
“怎么回事?”她沉声问道。
很快,负责营地警戒的将领疾步而来,单膝跪地,脸色难看:“陛下,是夜袭!小股敌军,约百人,伪装成山民樵夫模样,趁夜摸到了营地西侧栅栏外,用毒箭射杀了哨兵和巡逻队,然后试图破坏栅栏突入。已被巡夜的‘暗凰卫’分队和附近驻军击退,斩首四十余级,俘虏十余人,其余逃入山林。我方……伤亡二十余人,其中半数中箭者伤势诡异,军医说箭上有剧毒,见血封喉,已有数人不治……”
沈璃脸色冰寒:“带俘虏来,朕要亲自审问。令全军加强戒备,双倍岗哨,外围暗哨放出三里。令随军太医全力救治伤者,查明毒素,设法配制解药。”
“是!”
很快,几名被捆得结结实实、衣衫褴褛但眼神凶狠的俘虏被押了上来。他们身上带着伤,满脸桀骜不驯,甚至对着沈璃啐了一口,被旁边的士兵狠狠按住。
沈璃走近,无视对方的无礼,目光如刀锋般刮过这几人的脸庞、手掌、穿着细节。她注意到他们手掌有厚茧,但分布与普通农民或士兵略有不同;眼神中的野性和残忍远超一般军卒;身上隐隐有一股混合着草药和血腥的怪异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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