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商路通,货殖兴(1/2)
璀璨的金币与洁白的瓷器之间,一场无声的战争已悄然打响。
沈璃轻抚着案头那份来自江南织造局的密报,指尖划过“岁入翻倍”几个字时,微微一顿。窗外是初秋的晴空,但她仿佛能嗅到遥远海岸线传来的咸腥海风,以及夹杂其中、更为复杂的铜锈与野心交织的气息。御书房内,龙涎香静静燃烧,却压不住她心中那团越烧越旺的火——那是看见一条前所未有强国之路的兴奋,亦是深知此举必将触动帝国最敏感神经的警惕。
“传旨,”她的声音在空旷殿内响起,清越而坚定,“减免江、浙、闽、粤四省明年三成市舶税。另,命工部即刻勘测,自金陵至松江府,择要冲之地,增修官道三条,驿站十处,务必使货物流转,畅通无阻。”
侍立一旁的秉笔太监手微微一抖,墨点滴落在昂贵的宣纸上,洇开一小团乌云。他慌忙伏地请罪,心中却是惊涛骇浪。减免商税已是破格,如此大规模兴修通往海港的“商路”,简直是将“重农抑商”的祖训撕开了一道口子。但他不敢多言,只是更恭敬地应下,退出去传令。
消息像长了翅膀,比最快的驿马还要迅捷地飞向东南沿海。最先沸腾的不是市井,而是那些深宅大院。
苏州,留园。江南丝业巨擘周家的当代家主周世荣,刚过不惑,面皮白净,保养得宜,此刻却失了一贯的从容。他捏着几经辗转才到手的内阁抄报,指节泛白。减免税赋!修缮官道!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他心上,却不是痛,而是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以及随之而来的、更深沉的疑虑。
“父亲,陛下此意……”长子周文轩,也是周家着力培养的接班人,脸上混杂着激动与不安,“这是天大的恩典!我周家船队今春赴南洋,利市三倍,若再减税,明年规模至少可扩五成!松江新港的仓库、货栈,得提前谋划了!”
周世荣却缓缓坐下,将抄报轻轻放在黄花梨茶几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恩典?”他声音低沉,“轩儿,你只看见金子,没看见金子
周文轩一愣。
“我问你,自高祖定鼎,历朝历代,可有如此明目张胆优待商贾的皇帝?”周世荣抬眼,目光锐利,“士农工商,商为末业。这是铁打的规矩。如今陛下不仅要我们赚钱,还要我们把路修到我们家门口,方便我们赚更多的钱。为什么?”
不待儿子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声音压得更低:“北疆连年用兵,西南土司不稳,黄河去年刚决了口子……朝廷,缺钱,缺海量的钱。我们这些‘末业’,如今成了能下金蛋的鹅。”
周文轩恍然,随即背上沁出一层冷汗:“父亲是说……养肥了再……”
“未必是杀。”周世荣打断他,眼神幽深,“陛下是聪明人,杀鸡取卵,智者不为。但,从此以后,我周家,江南所有靠海吃饭的家族,就真真正正和朝廷,和那位女帝,绑在一条船上了。她需要我们的钱粮支撑国策,我们需要她的政策保障行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园中精心修剪的草木:“这是机遇,更是险局。旧规矩还没废,新恩典已落下。那些读圣贤书、视我等为‘铜臭’的清流老爷们,会怎么想?那些靠地租盘剥、如今眼看商利滚滚而自己田亩收入相对缩水的乡绅豪强,会怎么做?”
他转过身,眼中已是一片决断:“但险局也得闯!我周家累世经商,深知机不可失。传令下去,家族名下所有丝坊、织坊,全力赶工,囤积优质生丝与绸缎。联系泉州、广州的相与,打探南洋最新需求。还有,替我递帖子给绍兴李家的家主、宁波海商会的会长……三日后,我在‘得月楼’设宴。”
“父亲是要……”
“抱团。”周世荣吐出两个字,“单凭我周家,扛不住即将到来的风浪。江南商贾,必须发出自己的声音,让朝廷看到我们的力量,也让……那些想掐死我们的人,掂量掂量。”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帝都,风浪的源头已在酝酿。
紫禁城,文华殿侧殿。这里正在举行一场非正式的小型经筵。主讲者是当代大儒,帝师之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崔琰。虽然致仕,但其影响力犹在,尤其是清流一脉,多以其马首是瞻。今日话题,本是探讨《礼记·王制》篇,不知怎的,就扯到了近日朝廷的动向。
“陛下励精图治,开源兴业,本无可厚非。”一位御史言官率先开口,语气斟酌,“然则,轻重之序,不可不察。农为国之本,商为国之末。今减免商税,广修商路,耗费巨万公帑,便利逐利之徒,长此以往,恐使农夫竞相弃耒从商,田地荒芜,根基动摇啊!此非本末倒置之患乎?”
立刻有人附和:“李大人所言极是。且闻沿海之地,奢靡之风渐起,商贾僭越礼制,宅邸逾矩,服饰逾制,甚至蓄养私兵,结交官府。此皆因商利过厚,使其忘乎所以。若不加以遏制,必乱礼法,坏人心!”
殿中嗡嗡议论起来,大多面露忧色,或隐含不满。崔琰一直微阖双目,似在养神,此刻缓缓睁开眼,目光扫过众人,殿内顿时安静不少。
他并未直接评论商政,而是慢条斯理地提起另一个话头:“老朽近日重读《盐铁论》,见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犹在耳畔。国用不足,确需筹谋。然筹谋之道,在于正本清源,岂能舍本逐末,竭泽而渔?更何况,与民争利,非圣王之道。今所谓‘市舶之利’,看似充盈国库,实则盘剥海商,转嫁负担,最终仍将伤及百姓。且重利轻义,开启民智于机巧货殖,而非诗书礼义,则教化何存?人心何古?”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引经据典,将“发展商贸”直接与“与民争利”、“败坏教化”、“动摇国本”联系起来,定性极为严重。在场众人纷纷点头,深以为然。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道理,这才是维护王朝长治久安的根本。
“崔公高见!”礼部侍郎王衍肃然道,“下官以为,当联名上奏,恳请陛下暂缓商税减免之事,修缮官道亦当以军务、漕运为先,至于重开海贸……夷狄之辈,诡诈难信,奇技淫巧之物,徒耗国帑,蛊惑人心,宜加限制,而非鼓励。”
一场针对新兴经济政策的舆论围剿,在这看似清雅的谈经论道中,悄然定下了基调。他们掌握着话语的高地,拥有道德和经典的阐释权,足以将任何偏离“重农”正统的举措,打入“异端”的范畴。
然而,他们低估了紫禁城深处那位女帝的决心,也低估了金钱流动所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力量。
沈璃很快接到了相关奏报。来自清流言官的劝谏奏疏雪片般飞来,语气或恳切,或激烈,核心不离“本末”、“礼法”、“教化”数字。她一份份看过,面色平静,甚至嘴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陛下,崔公门生故旧众多,此番言论,恐影响士林清议,于新政推行不利。”新任户部尚书林昭,是沈璃破格提拔的务实干吏,出身地方,深知财政艰难与经济活力之重要,此刻不禁有些担忧。
沈璃放下最后一本奏折,拿起案头另一份密报,那是市舶司提举刚刚通过特殊渠道呈上来的。“林卿,你看看这个。”
林昭恭敬接过,快速浏览,眼睛渐渐睁大。上面是减免商税诏书下达后,仅十天之内,广州、泉州、明州(宁波)三地市舶司预估的关税收入增幅,以及各地商号申请出海贸易文引的暴涨数量,后面附有几家大商号计划追加的货船投资清单。数字触目惊心,那是一个正在疯狂涌动的金钱漩涡。
“这……”林昭喉结滚动了一下。
“听见声音了吗?”沈璃望向窗外,仿佛视线能穿透宫墙,直达汹涌的海面,“这是海潮的声音,是金银碰撞的声音,也是……民心的声音。他们用脚,用船,用真金白银,在投票。”
她转回目光,眼神锐利如刀:“士林清议?固然重要。但若国之仓廪空空如也,边关将士饥寒交迫,黄河决口无钱修缮,任凭你道理讲得天花乱坠,可能让饿殍饱腹?能让弱国无外侮?”
林昭肃然,深深一揖:“陛下圣明。然则,反对之声汹汹,不可不虑。尤其科考在即,若士子之心被这些言论影响……”
“所以,光靠一道减免商税的诏书,远远不够。”沈璃走回御案后,铺开一张舆图,正是帝国海岸线详图,“海盗为患,商路不靖,始终是悬在海贸头上的一把刀。商人逐利,也惜命。不把这把刀拿掉,他们的银子,就始终不敢完全放进口袋。”
她的手指重重落在东南沿海几个标红的地点:“传朕旨意,命靖海将军郑沧,率新编水师舰队,即日出海,清剿盘踞在‘黑水洋’、‘骷髅屿’一带的海寇巨枭‘翻海蛟’部。告诉他,朕不要过程,只要结果。海盗巢穴,务必犁庭扫穴;被掳商民,尽力解救;缴获财物,除赏赐将士外,充入市舶司,专项用于护航船队建设与港口修缮。”
“陛下,郑将军所部新编不久,‘翻海蛟’凶名赫赫,盘踞多年,恐……”林昭有些迟疑。水师糜烂已久,新编舰队能否一战?
“正是要借此一战,砺我水师之锋!”沈璃断然道,“海盗不除,海贸难兴。此战,许胜不许败。告诉郑沧,朕将亲赴天津卫,等他凯旋。”
亲赴天津?林昭心中一震,这是要以帝王之尊,为水师站台,为海贸背书啊!此消息若传出,对商贾的鼓舞,对反对者的震慑,将无可估量。
“此外,”沈璃的手指沿着海岸线滑动,“前朝所设市舶司,机构冗杂,权责不清,贪弊丛生,早已不堪用。着即改组,于广州、泉州、明州、松江四地,设立新的‘市舶提举司’,直属户部与内廷。选派精明强干、通晓商务、清廉自守之员充任提举。制定统一税则,简化通关流程,严惩贪墨索贿。凡海外珍货,除违禁之物外,皆可依例纳税贩运。同时,在四地设立‘蕃坊’,划定区域,供海外商旅居住交易,派兵维持秩序,保护其合法财货人身安全。”
这一系列举措,环环相扣,从军事清障到机构改革,再到具体管理,俨然是要打造一套全新的、高效可控的海外贸易体系。林昭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
“陛下思虑周详,臣叹服。只是如此大刀阔斧,触动利益更广,恐不止清流反对,地方相关官吏、原有市舶司利益中人,乃至与海盗有勾连的某些势家……”
“那就碰一碰。”沈璃的声音冷了下来,“海贸之利,必须掌握在朝廷手中,成为滋养国力的活水,而非流入私囊、滋养蛀虫和匪类的臭沟。谁挡路,就搬开谁。贪墨者,按律严惩;勾连海盗者,以通匪论处,绝不姑息!”
她的目光再次落向舆图,仿佛看到了万舸争流、千帆竞发的盛景,也看到了其下涌动的暗流与礁石。“立刻拟旨,八百里加急,发往沿海各省及郑沧军中。朝廷开海的决心,要让天下人,尤其是那些在海里讨生活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旨意传出,帝国东南沿海,瞬间被投入一把巨大的薪柴,火焰腾空而起,照亮了无数人的面孔,也灼烤着许多人的神经。
靖海将军郑沧接到圣旨和密令时,正在福州外海一座小岛上操练新军。这位年过四旬的将领,脸庞被海风刻满沟壑,双眼却亮得惊人。他本是闽籍水师旧将,因不满水师腐败,多次上疏直言,被排挤闲置多年。沈璃登基后,力排众议,起用他为新编水师统领,授以全权,要钱给钱,要人给人,只要他练出一支能战之水师。
“陛下……信臣若此!”郑沧读完圣旨,尤其是看到“朕将亲赴天津卫,等将军凯旋”一句时,虎目含泪,向着北方重重叩首。“传令各舰管带,升帐议事!‘翻海蛟’?老夫忍这伙贼寇久矣!此战,有我无敌!”
新编水师上下,弥漫着一股与旧日帝国水师截然不同的精气神。这里没有暮气沉沉的敷衍塞责,没有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更罕见尸位素餐的蠹虫。从舰船指挥的哨官、把总,到操帆控舵的水手、炮位瞄准的炮手,再到最底层的浆手杂役,一张张被海风和烈日打磨得粗糙黝黑的脸上,都闪烁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那是对建功立业的渴望,是对洗刷旧日屈辱的执着,更是对那位力排众议重建水师、给予他们信任与机会的年轻女帝,一种混合着感激与效死之心的忠诚。
这支力量的骨干,多是被旧体系深深压抑、空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少壮军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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