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凤仪天下,帝冕承(1/2)
登基大典,盛况空前。
那是大胤王朝自开国三百年来从未有过的景象。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整个皇城却被数以万计的宫灯点亮,从最外围的承天门一路延伸到最深处的盘龙殿,灯火如昼,如同一条蜿蜒的光河在黑暗中缓缓流淌。那不是温暖的烛火,每一盏宫灯都用特制的琉璃罩着,光线冷白而刺目,将这座宫殿的每一道棱角、每一处阴影都照得无所遁形。
禁军铁甲在火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沿着宫道两侧笔直站立,如同两排没有生命的铁铸雕像。他们的脸藏在头盔的阴影里,只有眼睛在灯火映照下偶尔闪过一点微光。长戟的尖端在夜风中纹丝不动,戟刃上昨夜才打磨过的锋口,在灯光下泛起森冷的白。他们将这条通往帝国权力巅峰的道路守护得密不透风,连一只不该出现的飞鸟掠过,都会引来数十道警惕目光的追踪。
天将破晓时,文武百官已在午门外列队等候。
初秋的晨风带着渗入骨髓的凉意,从宫墙的缝隙间钻进来,吹动人们崭新的朝服下摆。官员们按照品级高低站成整齐的方阵,身着象征各自官阶的袍服——一品紫,二品绯,三品绿,四品青……色彩分明,界限森严。每人手中都持着光洁的象牙笏板,那是地位的象征,也是上朝时记录要事的工具。
没有人敢交头接耳,没有人敢左顾右盼,每一张脸上都写着极致的恭敬与敬畏——至少表面上是如此。但若仔细观察,能看出许多细微的异样:有人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晨风中迅速变凉;有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笏板的边缘,将光滑的象牙磨得更加温润;有人喉结上下滚动,吞咽口水的动作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还有人眼神空洞,视线不知落在何处,仿佛魂魄已游离于躯体之外。
在这群臣队列的最前方,是七位幸存的宗室亲王。他们大多年过半百,须发花白,穿着象征身份的蟒袍——那是一种仅次于龙袍的礼服,绣着四爪蟒纹,腰佩玉带,脚踏云头靴。但此刻,这些本该尊贵无比的王侯,每个人的脸色都透着不正常的苍白,那不是睡眠不足的憔悴,而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失去血色的惨白。他们的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甚至连呼吸都刻意压得轻缓,仿佛稍重一些就会引来杀身之祸。站立时,能明显看出膝盖在微微发抖,那是恐惧到达极致时身体的本能反应。
他们是被推出来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活体证明。用他们身上流淌的、与慕容氏同源的血脉,为新帝的合法性背书。这七位亲王中,有三位曾在慕容玦篡位时第一时间上表拥戴,有两位曾在沈璃起兵时暗中提供过帮助,还有两位则是真正的墙头草,哪边风大便倒向哪边。如今,无论他们曾经做过什么、想过什么,都不得不跪在这里,用自己残存的尊严和早已名存实亡的宗室身份,为这场权力更迭涂抹上一层温情的、合乎法统的油彩。
当第一缕晨光如锋利的刀刃,刺破东方天际厚重的云层时,浑厚的钟声从宫城最深处响起。
“咚——”
钟声悠长,沉郁,带着金属震颤后特有的余韵,穿透薄雾,传遍整座尚在沉睡中的京城。那声音仿佛不是来自人间,而是来自某个不可知的神秘所在,敲在每个人的心头,让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颤栗。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九响,象征着九五至尊。每一声间隔的时间完全相同,精确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钟声在空旷的宫城中回荡、叠加,形成一种恢宏而压抑的共鸣。
钟声刚落,庄严的礼乐随之奏响。
那声音最初是从盘龙殿方向传来的,起初只是几声零散的编钟轻响,如同试探的水滴落入深潭。随即,越来越多的乐器加入——编磬清越如玉石相击,鼓声沉闷如远雷滚过天际,瑟弦颤动如春风拂过柳梢,箫声呜咽如秋雨滴落梧桐,笛声清亮如晨鸟初啼……数十种、上百件乐器齐鸣,恢宏的音浪从宫殿深处汹涌而出,席卷整个皇城,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心脏也跟着那节奏剧烈跳动,仿佛那乐声不是从乐器中发出,而是直接从大地深处、从天空高处倾泻而下。
就在这天地为之震动的礼乐声中,盘龙殿那两扇沉重的、高两丈有余的朱漆镶铜钉殿门,在数十名内侍的同时用力下,缓缓向两侧打开。
门轴转动时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像某种古老巨兽从沉睡中苏醒的呻吟。那声音与礼乐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庄严的合奏。
门内,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即便外面已是晨光熹微,那黑暗依然浓稠得化不开,仿佛盘龙殿本身就是一个吞噬光线的存在。只能隐约看到大殿深处一些巨大物体的轮廓——那是支撑殿顶的七十二根金丝楠木巨柱,那是御阶,那是……宝座。
门外,是跪伏在地的万千生灵。从御阶下的百官,到广场上的禁军,再到更远处宫门外黑压压一片看不清面目的人群。所有人都匍匐着,额头触地,双手平伸在前,保持着最卑微、最虔诚的跪拜姿势。晨光逐渐明亮,照在这些跪伏的脊背上,给玄色、绯色、青色、绿色的朝服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然后,她出现了。
沈璃。
不,从这一刻起,在这个场合,在这个仪式中,她不再是沈璃,也不再是任何人。她是“圣武帝”,是大胤王朝开天辟地第一位女帝,是这个古老帝国在血与火中涅盘重生的象征,是即将接受万民朝拜、承载天命的存在。
她出现在殿门深处的阴影里,最初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她向前迈出一步,从黑暗走入晨光。
她身着玄黑为底、金凤翱翔的十二章纹衮服。
那件衮服是三百位宫中最好的绣娘日夜赶工整整七日才完成的奇迹。玄黑色的底料用的是江南今年最新进贡的“玄光锦”——这种锦缎在织造时掺入了特殊的矿物丝线,在阳光下呈现深邃如夜的黑色,在阴影中却又会透出隐隐的暗紫色光华,如同深夜天幕上极光流转。布料厚重垂坠,每一寸都透着难以言喻的华贵与威严。
十二章纹——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以最细的金线绣于衣上。日纹是赤金圆轮,月纹是银线勾出的新月,星辰用细小珍珠点缀,山纹层峦叠嶂,龙纹蜿蜒盘旋,华虫(雉鸡)羽色绚烂,宗彝(祭祀礼器)古朴庄重,藻纹(水草)灵动飘逸,火焰纹炽烈升腾,粉米纹(谷物)象征滋养,黼纹(斧形)代表决断,黻纹(亚形)象征明辨。每一道纹样都代表着一种至高的德行与权力,是只有帝王才有资格穿戴的图案。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衮服前胸与后背那只展翅翱翔的金凤。
不是龙。
是凤。
这是沈璃亲自指定的纹样。当礼部呈上以龙为主的传统设计时,她只扫了一眼,便淡淡地说:“改凤。”
一个字,不容置疑。
那只金凤以数万根不同深浅的金线绣成,凤首高昂,喙如利钩,凤目用数十颗细小的红宝石镶嵌,在晨光中泛着灼灼如血的光辉。双翼展开,几乎覆盖整个肩背,每一片羽毛都纤毫毕现——从翼根处深金色的绒羽,到翼尖处浅金色的飞羽,过渡自然,层次分明。尾羽长而华丽,共十二根,象征十二月,盘旋而下,与下摆的江崖海水纹融为一体。江崖海水纹用银线绣成,波涛汹涌,浪花飞溅,仿佛那只金凤正从怒海之上振翅而起,直冲九霄。
凤爪苍劲有力,每一根脚趾都清晰可见,爪尖锋利如钩,紧紧抓着一枚刻有“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的玉玺图案——那是传国玉玺的纹样,象征着天命所归,皇权神授。玉玺的绶带缠绕在凤爪上,随风飘动,栩栩如生。
她头戴十二旒帝冕。
白玉珠串垂落,每旒十二颗,共计一百四十四颗昆仑冰种玉珠,在她眼前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屏障。冕板玄表朱里,前圆后方,象征天圆地方。冕板上的金凤纹与衮服相呼应,只是更加简洁抽象。两侧各垂一条黈纩——那是用最细的黄色丝绵捻成的小球,象征帝王不听谗言。黈纩下系着玉瑱,也叫“充耳”,垂于耳侧,寓意塞耳以避谗言。
那顶曾经属于慕容玦、属于大胤历代帝王的冠冕,如今戴在她的头上,竟奇异般契合,不显突兀,反而有一种天成的威严。仿佛这顶冕冠等待百年,历经十几位帝王,就是为了等待这样一个头颅,这样一个女子。
阳光恰好在这一刻完全突破云层,金灿灿的光芒从盘龙殿的琉璃瓦顶倾泻而下,穿透殿门,正正落在她身上。
光华万丈。
玄黑衣袍上的金纹在光芒中流淌、闪烁,那只金凤仿佛真的活了过来,每一片羽毛都在光线下微微颤动,随时可能振翅飞离衣袍,直上九天。白玉旒珠折射出七彩光晕,在她脸前形成一圈朦胧的光环,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是即将君临天下的喜悦?是接受天命赐予的威严?还是其他什么更复杂、更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开始向前走。
步伐缓慢而沉稳,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铺着崭新猩红地毯的御道上。鞋底是厚实的织锦,内衬软棉,踩在地面发出轻微而富有韵律的“沙沙”声响,与远处的礼乐形成奇妙的共鸣。那声音很轻,但在极致的寂静中,却被每个人的耳朵清晰地捕捉到。
玄色袍摆拖曳在地,扫过那些还未被人踩踏过的地毯纹样——地毯上绣着祥云与莲花,寓意祥瑞与纯洁。金凤的尾羽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摆动,像在水中游弋,又像在风中摇曳,每一根尾羽末端的细绒都仿佛在呼吸。
从盘龙殿门到九重御阶之下,一共九十九步。
这是礼部与钦天监的官员们反复测算、争论、再测算后最终核定的数字。九为极数,乃阳数之最,九十九步,象征着帝王之路的极致漫长与至高无上。每一步的距离都经过精确丈量,确保新帝走到御阶前时,恰好是日上三竿、阳气最盛的时刻。
此刻这九十九步的红毯两侧,跪满了身着朝服的文武百官。他们按照品级从近到远排列,最近的离红毯只有三步,最远的在广场边缘。所有人都额头触地,双手平伸在前,掌心向上,保持着最卑微、最虔诚的跪拜姿势。有些年老体弱者已经跪得膝盖发麻、浑身颤抖,但无人敢动分毫。
沈璃的目光透过白玉旒珠,平静地、一寸寸地扫过这些匍匐的身影。
她看到礼部尚书陈景和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颤抖——这位老人已年过七旬,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曾是坚定的礼法扞卫者,在朝堂上公开宣称“牝鸡司晨,惟家之索”,极力反对女子称帝,甚至以辞官相威胁。如今,他却跪在最前方,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抬起分毫。他身上的紫袍是新的,但穿在他佝偻的身上显得空空荡荡,像一套借来的戏服。
她看到兵部侍郎孙望的后颈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人是慕容玦的心腹,三个月前还曾率三千禁军在东华门拼死抵抗,亲手射杀了七名攻城的玄甲卫。城破被俘后,他是第一批被押到沈璃面前的人。当时他梗着脖子,一副“要杀便杀”的架势。可不过三天,他就成了第一批上表劝进的人,表文写得情真意切,将沈璃比作“女中尧舜”,将慕容玦骂成“独夫民贼”。此刻他跪在那里,后颈的汗珠汇成细流,沿着脊椎缓缓下滑,浸湿了绯色官袍的领口。
她看到年轻御史周子安的手指在微微发抖——那是个耿直敢言的年轻人,今年才二十五岁,去年科举二甲第七名,入御史台不到一年。他曾三次上疏弹劾慕容玦宠信的宦官贪腐,言辞激烈,直指皇帝“亲小人远贤臣”。慕容玦震怒,将他投入诏狱,折磨了整整两个月。是沈璃攻破皇城后,亲自带人从地牢最深处将他抬出来的。当时他浑身是伤,奄奄一息,但眼睛依然明亮。此刻他跪在那里,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像是随时会站起来说些什么,质问些什么,但最终,他还是没有动。只是那双放在地面上的手,手指蜷缩又张开,张开又蜷缩,透露出内心激烈的挣扎。
她还看到许多人。
户部尚书王琮,那个精于算计、永远能在乱局中保全自己的老狐狸,此刻跪得比谁都标准,额头抵地的角度无可挑剔。
工部侍郎李源,曾主持修建慕容玦的陵寝,耗费国库三百万两,此刻脸色灰败如死人。
鸿胪寺少卿赵文谦,那个擅长写华丽骈文、为慕容玦歌功颂德的中年文士,此刻正低声背诵着什么——仔细听,是在默念待会儿要呈上的贺表。
还有那些曾在沈家落难时踩上一脚的人,那些在她起兵时冷眼旁观的人,那些在局势明朗后急忙投靠的人,那些至今仍心怀怨恨却不得不屈从的人……
熟悉的,不熟悉的;忠心的,怀有异心的;恐惧的,敬畏的;真心拥戴的,被迫屈从的;想要在新朝大展拳脚的,只求保住性命富贵的……所有人的脸都朝着地面,将所有表情、所有心思隐藏在猩红地毯厚厚的绒毛之后。
只有她,昂首站立,俯瞰众生。
终于,她走到了御阶之下。
九级汉白玉台阶,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圣洁的光泽。白玉石料采自昆仑山深处,每一块都经过工匠三年以上的打磨,表面光滑如镜,能照出模糊的人影。台阶上同样铺着红毯,毯缘用金线绣着连绵的云纹,每一朵云都形态各异。每一级台阶两侧都站着一名玄甲卫——她最忠诚的亲兵,此刻身着特制的典礼铠甲,那是用精钢打造、表面镀银的明光铠,胸前护心镜被打磨得能照见人影,头戴红缨盔,缨穗是用真正的骏马鬃毛染色制成,鲜艳如血。他们手持长戟,戟杆是硬木包铜,戟刃在晨光中寒光凛冽。九级台阶,十八名玄甲卫,如同九对沉默的守护神,肃立无声,只有盔甲在呼吸时发出极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沈璃抬脚,踏上第一级台阶。
靴底与汉白玉接触的瞬间,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嗒”的一声。
就在这一刻,礼乐骤变。
原本恢宏庄严的旋律转为更加高亢、更加激昂、更加具有压迫感的调子。那是《承天命》——只有在帝王登基、祭天、封禅等最隆重的场合才会演奏的乐曲。据说是开国太祖征讨四方时,梦中得天帝所授,旋律古朴苍茫,充满天地初开时的混沌力量。
钟磬齐鸣,一声重过一声,如同天雷滚滚而来;鼓声如万马奔腾,震得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箫笛婉转如凤鸣九天,清越悠长,直上云霄;琴瑟和鸣如百鸟朝凤,婉转缠绵;埙声呜咽如远古先民的祷告,深沉悲怆……数十种乐器、数百名乐师,将全部的生命与力气都倾注到这场演奏中。
整个天地似乎都在这乐声中震颤。盘龙殿屋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御阶两侧玄甲卫的铠甲片片共鸣,广场上跪伏的百官能感觉到声浪如实质般撞击在背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在微微发麻。连远处宫墙上的旗帜,都在声浪中猎猎狂舞,仿佛要被撕裂。
与此同时,御阶下的百官齐声高呼:
“万岁——”
“万岁——”
“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从数千人的喉咙中迸发出来。那声音起初有些杂乱,有些人快,有些人慢,有些人声音洪亮,有些人细如蚊蚋。但很快,在某种无形的压力下,所有的声音汇成一股,变得整齐划一,如同经过千百次演练。
“万岁!万岁!万万岁!”
那声音如此巨大,如此磅礴,如同海啸拍岸,如同火山喷发,直冲云霄,在宫城上空回荡、激荡,甚至传到了宫墙之外的街巷。京城中那些早早被惊醒、躲在门缝后窥探的百姓,听到这震天的呼喊,有的急忙关紧门窗,有的跪地磕头,有的茫然望天。
声浪撞击在盘龙殿高大的殿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重重回声。震得殿檐下的铜铃叮当乱响,震得御阶两侧玄甲卫的铠甲片片共鸣,震得沈璃眼前的白玉旒珠轻轻晃动,珠子相互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叮”声,像远山的泉水滴落深潭。
她继续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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