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梦魇缠,旧誓燃(1/2)
西疆的夜,是能把人骨头冻裂的冷。
朔风如刀,裹挟着雪粒,抽打在营帐上,发出噼啪的声响,像是无数鬼魂在拍打着门窗,想要闯进来,讨要它们未了的冤债。
沈璃猛地从榻上坐起,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前还残留着梦境的碎片——那些她以为已经遗忘、却深深刻在骨髓里的记忆。
不是鞭笞。不是鲜血。不是战场上刀剑相撞的铮鸣,也不是胡虏骑兵冲锋时震天的吼叫。
是慕容玦的眼睛。
那双曾经清澈如溪水、满是信赖与依恋的眼睛,在梦中变得冰冷、猜忌、深不见底。他就那样看着她,一言不发,可那眼神里写满了怀疑与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估算着还能用多久,该在什么时候丢弃。
“沈···姑姑····.”梦里的慕容玦这样叫她,声音却冷得像西疆十二月的冰,“你手握重兵,久驻边关,将士只知有将军,不知有天子...你让朕,如何安心?”
然后画面碎裂,变成了金銮殿。朝臣们跪了一地,却不是跪她,而是跪在御阶之下,一个个抬起头,指着她,嘴唇开合,吐出恶毒的言语:
“女子干政,国之大忌!”
“沈璃拥兵自重,其心可诛!”
“陛下,沈璃势力根深蒂固,若不早除,必成祸患!”
“她今日敢违抗圣旨,明日就敢带兵回京!陛下不可不防!”
那些面孔模糊不清,可那些话语却清晰得可怕,一字一句,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的耳朵里,扎进她的心里。
画面再变。
是沈府。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朱红的大门被撞开,禁军如潮水般涌入,火把照亮了夜空,也照亮了父亲错愕的脸、母亲惊恐的眼、弟弟妹妹们稚嫩的哭喊...
“奉旨查抄!沈家通敌叛国,罪证确凿!”
不...不是这样的...
她想喊,想冲过去,可身体像是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看见福伯——那个从小看着她长大、教她骑马射箭的老管家——被两个禁军按在地上,白发苍苍的头颅被强迫抬起。老人浑浊的眼睛在人群中搜寻,最后定格在她藏身的方向。
福伯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可沈璃读懂了那口型:
“小姐...活下去...为沈家...报仇...”
“啊——!”
沈璃终于能发出声音,却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猛地睁开眼,回到了现实,回到了西疆的军帐,回到了这个风雪呼啸的夜晚。
可梦还没结束。
静安师太的面容出现在眼前。那是她十六岁时,随母亲去京郊寒山寺进香,遇到的老尼。师太已经很老了,满脸皱纹,可那双眼睛却清澈得像是能看透人心。
那时沈璃刚刚经历第一次上战场,杀了第一个人。夜里总是做噩梦,梦见那个胡虏士兵临死前瞪大的眼睛。她去问师太:“佛说慈悲,可我杀了人,是不是罪孽深重?”
静安师太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道:“孩子,佛亦许金刚怒目。”
“金刚怒目?”年轻的沈璃不解。
“对恶者慈悲,便是对善者残忍。”师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这世间有些人、有些事,不是诵经念佛就能渡化的。有时候,雷霆手段,方是菩萨心肠。”
“可是...”
“你记住,”师太打断她,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护一国百姓安宁,是更大的慈悲。手中的剑,若只为守护而挥,便不是罪孽。”
画面淡去。
沈璃坐在榻上,浑身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灵魂深处透出来的寒意。她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握剑染过无数鲜血、也守护过无数性命的手。
小指缺了一截。
那是三年前,在西疆最惨烈的一场战役中,为了救一个陷在敌阵的小兵,她被胡虏大将的弯刀削去的。当时骨头都露出来了,她硬是咬着布条,单手挥剑砍下了那大将的头颅,然后才简单包扎,继续指挥作战。
后来伤好了,手指却再也接不回去了。慕容玦知道后,特赐金疮药和补品,还在信里说:“将军为国伤残,朕心甚痛。待将军回京,定要重重封赏。”
可如今...
沈璃惨笑一声。
封赏?怕是已经在想怎么削她的权、要她的命了吧。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走到铜镜前。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可镜中的面容依旧清晰。
三十二岁。对于一个女子来说,已经不年轻了。可她的脸依然美丽——不是那种娇柔的美,而是一种经过风霜打磨、权力淬炼后,如宝剑出鞘般锐利的美。眉眼依旧精致,可眼角有了细纹,那是常年皱眉思索战略留下的痕迹。皮肤不再白皙细腻,而是被西疆的风沙磨砺成了小麦色,透着健康的生命力。
但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
镜中的眼睛,曾经清澈明亮,如今却深不见底,像是两潭寒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汹涌。那里有疲惫,有沧桑,有挥之不去的血光,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东西。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一个声音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起初很轻,像是幻觉,可渐渐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
“这天下,既离不得我,何不...由我来坐?!”
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
沈璃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帐篷柱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捂住嘴,像是要堵住那声音,可那声音却从指缝里漏出来,在她耳边回荡,在她心里燃烧。
何不...由我来坐?
这念头太疯狂,太大逆不道,太...惊世骇俗。
她是女子。是大燕的臣子。是沈家的女儿。是慕容玦曾经最信任的“沈姐姐”。
可也是被抄家灭门的沈璃。是被朝臣攻讦、被皇帝猜忌的沈璃。是眼睁睁看着父亲、母亲、听着弟弟妹妹含冤而亡的沈璃。
她为这个王朝付出了什么?
当年,先帝驾崩,诸王争位,京城血流成河。是她带着西疆军连夜入京,镇压了所有反对声音,扶慕容玦登基。那时多少人说她“牝鸡司晨”,说她要效仿武后,她只是冷笑:“我要想当皇帝,轮得到他慕容玦?”
然后主动请辞摄政之位,远走战场。
她在战场吃沙子,喝雪水,和胡虏拼命,身上大小伤疤无数,断了一指,换来了什么?
换来了慕容玦的猜忌。
换来了朝臣的攻讦。
“佛亦许金刚怒目...”
静安师太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是啊,佛亦许金刚怒目。那她沈璃,又何必一直做那个忍辱负重的忠臣?
这天下,皇帝坐得,王爷坐得,为什么她沈璃坐不得?
慕容玦坐在这皇位上,做了什么?纵容贪官污吏,任由朝堂党争,面对外敌只想和亲求和...这样的皇帝,凭什么让她效忠?
而她呢?
她懂军事,知民生,会治国。她当摄政王那一年,整顿吏治,清理国库,提拔寒门,哪一样不是利国利民?朝中老臣哪个不服?百姓哪个不赞?
既然这天下离不得她,既然慕容玦已经容不下她,既然忠君爱国换来的只是猜忌和背叛...
那她为什么不能为自己活一次?
为什么不能...坐上那个位置,让这天下,照她的意思来?
沈璃缓缓松开捂住嘴的手。镜中的她,脸色苍白,可眼中却燃起了两簇火焰——那是野心之火,是压抑了太久终于爆发的欲望之火,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决绝之火。
她走到案边,拿起那封慕容玦同意她全权指挥战事的圣旨。明黄色的绸布,朱红的玺印,御笔亲书的“准”字。
多讽刺。
他以为用这道圣旨就能安抚她,让她继续为他卖命,替他平定西疆和西线,然后呢?然后兔死狗烹,鸟尽弓藏?
历史上这样的事还少吗?
沈璃的手指抚过圣旨上的玺印,触感冰凉。她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慕容玦,”她轻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千里之外的那个年轻皇帝说话,“你以为给了我兵权,我就会感恩戴德,继续做你的忠臣良将?”
她将圣旨慢慢卷起,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你错了。”
“这一次,我要的...不只是兵权。”
帐外的风雪更大了,呼啸的风声像是千万鬼魂在哭泣,又像是千军万马在奔腾。
沈璃站在帐中,手握圣旨,目光穿透帐篷,望向南方,望向京城,望向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
一个被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念头,终于破土而出,如野火燎原,在她心中疯狂燃烧。
这天下,她要了。
三日后的清晨,雪停了。
朔风城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城墙上的旌旗冻得僵硬,在寒风中发出布匹撕裂般的声响。但军营里却一片热火朝天——沈璃要出征了。
西线军情紧急,胡虏大军连破三城,正朝凉州方向推进。凉州若失,中原门户洞开,后果不堪设想。慕容玦的圣旨已下,命沈璃全权指挥西疆与西线战事,务必在一年内平定边患。
中军大帐内,将领们齐聚一堂。赵峥、王猛、李敢...这些都是跟随沈璃多年的老部下,从她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女时就跟在她身边,看着她一步步成长为名震天下的西疆统帅。
“将军,粮草已经清点完毕,够大军三月之用。”赵峥禀报道,声音里带着疲惫。这三日他几乎没怎么合眼,亲自盯着粮草清点、军械检查,生怕出一点纰漏。
沈璃站在沙盘前,目光盯着西线的地形。她没有穿铠甲,只着一身简单的墨色劲装,头发高高束起,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听了赵峥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目光依旧锁定在沙盘上那些代表敌军的小红旗上。
“王猛。”
“末将在!”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上前一步,声如洪钟。他是沈璃麾下第一猛将,以悍不畏死闻名,曾在一次战役中身中三箭仍冲锋在前,硬是砍下了敌军主帅的头颅。
“你带五千骑兵,作为先锋,三日后出发。不走官道,走黑风峡,虽然险峻,但能省五日路程。”沈璃的手指在沙盘上划过一道弧线,“记住,轻装简从,只带十日干粮,到了凉州城外五十里再扎营,等我大军赶到。路上若遇小股敌军,能避则避,不要恋战。”
“末将领命!”王猛抱拳,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他最喜欢的就是打先锋,第一个冲进敌阵,第一个看到敌人溃败的样子。
“李敢。”
“末将在!”另一个将领上前。李敢与王猛截然不同,他身材瘦削,面色冷峻,以谨慎细致着称,是沈璃最信任的后勤官。
“你负责押运粮草。”沈璃从案上取过一卷地图,“分三批,走三条不同的路线,每批间隔两日。路线图我已经画好,你按图行事。”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记住,粮草是命脉,若有失,提头来见。这一路上,不仅要防胡虏劫粮,更要防...自己人。”
李敢神色一凛,接过地图,深深一躬:“将军放心!人在粮在!末将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一粒粮食落在敌人手里,更不会让任何人动粮草的主意!”
沈璃这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她的眼神很平静,可不知为何,每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不是往日那种统帅的威严,而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东西,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又像是暗流汹涌的海面。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木炭偶尔爆出噼啪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诸位,”沈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中,“此去西征,不同以往。我们要面对的,不只是胡虏大军,还有朝廷的猜忌、朝臣的掣肘、粮草可能的短缺、甚至...背后的冷箭。”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将领们面面相觑,有人皱眉,有人握紧了拳头,有人眼中闪过愤慨之色。
赵峥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将军,陛下既然已经下旨让您全权指挥,应当不会再...毕竟西线危急,国难当头...”
“赵峥,”沈璃打断他,目光转向他,那眼神锐利得让赵峥心头一跳,“你在军中多少年了?”
“十...十二年。”赵峥答道,心中有些不安。他跟了沈璃十二年,从她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女,初掌兵权时就在她麾下。他见过她最意气风发的时刻,也见过她最艰难困苦的日子,却从未见过她像现在这样——平静的表面下,似乎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东西。
“十二年。”沈璃重复,缓缓走到他面前,“那你应该明白一个道理——君心难测。今日他给你兵权,是因为需要你;明日他收你兵权,也可能只需要一个理由。我们远在西线,京城里那些人会说什么、做什么,我们控制不了。粮草被扣,军械以次充好,甚至军令被篡改...这些事,历史上还少吗?”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字字句句都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帐内一片死寂,只有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沈璃转身,走回沙盘前,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那是西线最后一道屏障,“打赢这场仗。而且,要赢得漂亮,赢得彻底,赢得...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
她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众将:“让那些希望我们输的人闭嘴,让那些怀疑我们能力的人惭愧,让那些在背后捅刀子的人...无计可施。”
“末将等誓死追随将军!”王猛第一个单膝跪地,声音激动。
“誓死追随将军!”众将齐刷刷跪下,声震帐篷。
沈璃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部下,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真心敬她服她,有些是感恩于她的提拔,有些是折服于她的能力...可一旦她真的走上那条路,这些人里,有多少会继续跟随?有多少会犹豫?有多少...会背叛?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
“下去准备吧。”沈璃挥挥手,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三日后,大军开拔。各自回去整顿兵马,检查军械,确保万无一失。”
“遵命!”
将领们陆续退出大帐,脚步声渐渐远去。帐内只剩下沈璃和赵峥两人。
赵峥没有走。他等所有人都离开了,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
沈璃正在看一份凉州的城防图,闻言头也不抬:“何出此言?”
“末将跟随您十二年,从未见您如此...”赵峥斟酌着用词,眉头紧锁,“如此...防备。您刚才说的那些话,像是在交代后事,又像是在...提醒我们提防什么。将军,是不是京城那边,有什么变故?”
沈璃终于抬起头,看着他。赵峥被她看得有些不安,但依然坚持站着,眼神里满是担忧。他是真心为沈璃担心,不仅仅因为她是他的主帅,更因为这些年的相处,他已经把她当成了可以托付生死的亲人。
良久,沈璃才轻叹一声,那叹息声很轻,却仿佛承载了千钧重担:“赵峥,你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有些话,我现在还不能说,但你要记住——从今天起,我们走的每一步,都要小心再小心。不仅要防着胡虏,也要防着...自己人。”
“自己人?”赵峥一愣,随即脸色变了,“将军是指...朝廷?可陛下他...”
“朝廷里,有人不想我们赢。”沈璃说得直白,没有丝毫遮掩,“赢了,我沈璃的声望会更上一层楼,兵权会更稳固,这是很多人不愿意看到的。所以这一路上,粮草、情报、甚至军令,都可能出问题。你要有心理准备。”
赵峥的脸色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他们敢?!国难当头,他们还敢如此?!”
“为什么不敢?”沈璃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讽刺,“只要能扳倒我,有些人什么都敢做。党争、私利、权谋...这些远比国家安危更重要。所以我要你暗中组建一支亲卫队,不从军中选拔,从朔风城的百姓里挑,要家世清白、无牵无挂的年轻人。人数不用多,三百人足够,但要绝对忠诚——只忠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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