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璃回朝,君臣裂(2/2)
他是一国之君,却动不了一个臣子。因为那个臣子手里有兵,因为那个臣子...他惹不起。
“朕知道了。”他松开手,站起身,“你好好休息,朕还有奏折要批。”
“陛下...”苏婉清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深深一礼,“臣妾恭送陛下。”
慕容玦走出凤仪宫,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宫灯次第亮起,将宫殿的轮廓勾勒得辉煌而孤寂。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夜空。
沈璃,你现在在做什么?是在北疆的军营里,看着朕被迫收回成命的圣旨,得意地笑吗?还是在筹划着下一步,如何进一步架空朕,如何让这江山,慢慢改姓沈?
冷风吹过,卷起他的龙袍下摆。
慕容玦握紧了拳头。
他不会一直这样被动下去的。
总有一天,他要让沈璃知道,谁才是这天下真正的主人。
总有一天,他要让所有人知道,大燕的皇帝,是慕容玦,不是沈璃的傀儡。
总有一天...
“陛下,起风了,回宫吧。”李德全小心翼翼地上前,为他披上披风。
慕容玦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转身,向御书房走去。
他的背影挺直,脚步坚定,可那背影里,是说不出的孤独,和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而正在公主府的沈璃,此时确实在看着那份圣旨。
不过,她并没有笑。
赵峥站在她身侧,脸上带着兴奋之色:“将军,陛下终于还是听了您的!这下好了,咱们可以放开手脚,好好跟胡虏打一仗了!”
其他将领也纷纷附和:
“是啊将军,陛下圣明!”
“这下看那些主张和亲的软骨头还有什么话说!”
“将军一封书信就能让朝廷改变主意,真是了不起!”
沈璃听着这些恭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悦。她将文书放下,目光扫过众将,平静地问:“你们真的觉得,这是好事?”
众人一愣。
赵峥不解:“将军,这...这难道不是好事吗?陛下准战,拨付粮草,咱们不用再束手束脚...”
“准战?”沈璃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你们以为,陛下是真心准战?是真心支持我们?”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在凉州的位置:“陛下这是被逼无奈。是我们在朝中的支持者施压,是边境军情紧迫,是...他不得不做出的妥协。而这种妥协,只会让他更加记恨,更加猜忌。”
帐内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王猛挠了挠头:“将军,不至于吧?陛下毕竟是天子,应该明白国事为重...”
“天子?”沈璃冷笑,“天子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也有尊严脸面。你们想想,若是你们处在他的位置,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臣子一封信逼得改变决策,心里会怎么想?会感激?会欣慰?”
她转身,看着众将:“不,他会屈辱,会愤怒,会...记恨。”
众将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安。
赵峥迟疑道:“那...将军,我们该怎么办?总不能因为怕陛下记恨,就不打仗了吧?”
“打,当然要打。”沈璃走回案后,重新坐下,“而且要打得漂亮,打得彻底。但你们要记住,从现在起,我们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要更加小心。因为京城那边,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我们,等着我们犯错,等着抓我们的把柄。”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粮草,军械,情报,甚至军令...都可能出问题。朝中有人不希望我们赢,陛下...恐怕也不希望我们赢得太轻松。”
这话太重,帐内一片死寂。
许久,李敢才开口:“将军,您的意思是...陛下会暗中掣肘?”
“不是暗中,是明里暗里都会。”沈璃毫不避讳,“他会给我们粮草,但可能不够,可能迟到;会给军械,但可能以次充好;会准我们调兵,但可能同时派监军,派钦差,来‘协助’我们。总之,他会用一切合法的手段,限制我们,监视我们,甚至...拖垮我们。”
王猛勃然大怒:“这算什么?!我们在前线拼命,他们在后面捅刀子?!”
“王猛!”沈璃厉声喝止,“注意你的言辞!那是陛下,是天子!这种话传出去,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王猛憋得满脸通红,最终只能愤愤地低下头。
沈璃环视众将,放缓了语气:“我知道你们心里不痛快,我也不痛快。但这就是现实。我们是臣子,他是君上。君臣之间,本就有猜忌,有制衡。只是现在...这猜忌更深了,这制衡更明显了而已。”
她拿起那份文书,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玺印:“所以,我们要更加谨慎,更加团结。粮草,要反复检查;军械,要一一验看;军令,要核实再核实。至于监军、钦差...来了就好好招待,但核心军务,不能让他们插手。明白吗?”
“明白!”众将齐声应道。
“下去准备吧。”沈璃挥挥手,“五日后,大军开拔。这一仗,我们不仅要赢,还要赢得干净利落,赢得...让所有人都挑不出错。”
将领们陆续退出大帐,只有赵峥留了下来。
等所有人都走了,赵峥才上前一步,低声道:“将军,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陛下真的会...”
“赵峥,”沈璃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你跟了我十二年,应该了解我。我从不危言耸听。这次的事,已经触到了陛下的底线。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赵峥沉默了。他想起三天前,沈璃问他的那个问题——如果有一天,她和陛下站在对立面,他会选哪边?
当时他觉得这个问题太荒谬,太遥远。可现在...
“将军,”他抬起头,眼中是坚定的神色,“无论发生什么,末将都誓死追随您。您让末将组建的亲卫队,已经开始选拔了。三百人,都是朔风城土生土长的年轻人,家世清白,无牵无挂,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家人,都在北疆,都受过您的恩惠。”
沈璃看着他,眼中终于有了一丝暖意:“好。这件事要隐秘,除了你我,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些人,平时就混在普通士兵中,不显山不露水,但关键时刻...我要他们能为我赴死。”
“末将明白。”赵峥深深一躬。
“还有一件事。”沈璃从案下取出一个信封,递给赵峥,“这封信,你想办法送到京城,交给...太师苏策。”
赵峥接过信,信封上没有任何字迹:“太师?他是皇后的父亲,一向中立,不参与朝争。将军为何...”
“正因为中立,才要拉拢。”沈璃淡淡道,“苏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不掌实权,但影响力不容小觑。而且...他是皇后的父亲,陛下对他,总要多几分尊重。”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这封信里,我只是以晚辈的身份,向他请教一些治国之道,顺便...表达对陛下的忠诚,对朝廷的拥护。措辞要恭敬,要谦卑,要让他觉得,我沈璃虽然身在边关,但心向朝廷,绝无二心。”
赵峥懂了。
这是在做戏,做给京城那些人看的戏。既要强硬,又要示弱;既要展现实力,又要表达忠诚。这其中的分寸,太难拿捏。
“将军用心良苦。”他叹道。
“不是用心良苦,是...不得不为。”沈璃望向帐外,那里,北疆的天空永远灰蒙蒙的,像是永远化不开的愁绪,“赵峥,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羡慕那些普通女子,相夫教子,平平淡淡过一生。不用算计,不用防备,不用...活得这么累。”
这话说得突然,赵峥一时不知该如何接。
沈璃也没指望他接,自顾自地说下去:“可我没得选。我是沈家的女儿,是北疆的统帅,是...陛下的姑姑。这个身份,这个位置,注定了我这一生,都要在刀尖上行走,在悬崖边徘徊。”
她收回目光,看向赵峥,眼中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锐利:“所以,我不能退,不能软,不能输。输了,不仅我会死,沈家会灭,你们...也一个都活不了。”
赵峥心中一凛,深深躬身:“末将明白。末将...誓死追随将军。”
沈璃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赵峥退出了大帐。
帐内又只剩下沈璃一人。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三十二岁,当时肌肤还是吹弹可破,但是却隐隐有了风霜。这是常年征战、日夜操劳留下的痕迹。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脸。
这张脸,曾经也是娇嫩的,也是会笑的。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冷,这么硬,这么...不像个女人了?
是从父亲战死沙场,她接过沈家军开始?
是从扶慕容玦登基,面对满朝质疑开始?
还是从...决定走上这条路,决定去争那个位置开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慕容玦的猜忌,朝臣的攻讦,边境的危机...所有这些,都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她往前走,往前走,走向那条不归路。
“姑姑...”
她轻声念着这个称呼,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慕容玦大概很久没有真心叫过她“姑姑”了吧。在他心里,她恐怕已经从一个可亲可敬的长辈,变成了一个权倾朝野、威胁皇权的权臣。
也好。
既然做不成姑侄,那就...做君臣。
不,不止君臣。
是做对手。
做那个最终要决出胜负的对手。
沈璃转身,走回案边,提笔开始写下一封奏折。这是给朝廷的正式汇报,关于西征的准备情况,关于粮草军械的需求,关于...她对陛下的“感激”和“忠诚”。
每一个字,她都写得极其认真,极其恭敬。
可字里行间,是只有明眼人才能看懂的锋芒,是只有当事人才懂的...宣战。
写完后,她盖上自己的将军印,唤来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呈交陛下。”
“遵命!”
传令兵接过奏折,转身离去。
沈璃站在帐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她知道,这封奏折抵达京城时,慕容玦会是什么反应——会更加愤怒,会更加猜忌,会更加...将她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可那又如何?
裂痕已经深如鸿沟,再多的掩饰,再多的妥协,也填不满了。
既然如此,那就让这裂痕,更深一些吧。
深到...再也无法弥合。
深到...只能有一个结果。
沈璃转身拟定好了奏折,准备动身,慕容玦还是不见的好,上报奏折是最好的办法!
“陛下”李德全将奏折上报
他看完奏折,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将奏折放在案上,对李德全说:“烧了。”
“陛下?”
“烧了。”慕容玦重复,声音平静得可怕,“朕不想再看到任何关于沈璃的东西。”
“...遵旨。”
李德全将奏折拿到火盆边,投入炭火中。纸张蜷曲,燃烧,化为灰烬。
慕容玦看着那灰烬,眼中是深不见底的寒意。
沈璃,你以为你赢了?
不,这局棋,才刚刚开始。
朕会陪你下到底。
下到...你死我活。
御书房里,烛火摇曳,将皇帝年轻却已显阴郁的面容,映得明暗不定。
而那明暗之间,是一道深不见底的裂痕,横亘在君臣(姑侄)之间,再也无法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