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琉璃瓶之秘(1/2)
四个字,从阴影里那个枯槁的身影口中吐出,带着陈年灰尘和腐朽的气息,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在这地下拍卖厅里激起一圈无声却凛冽的涟漪。
陈默感到后颈的汗毛微微竖起。他强迫自己保持着靠在墙上的姿势,呼吸平稳,只是指尖不易察觉地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锐痛,用以对抗那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寒意。侧写师的职业本能让他瞬间捕捉到了这个词带来的连锁反应——大厅里那些模糊的身影,不约而同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呼吸,随即是更深的沉默,以及沉默之下涌动的、混杂着恐惧与贪婪的暗流。
“鬼眼索债”……什么样的“债”,需要以“鬼眼”来“索”?那陶片上的纹路,难道就是所谓的“鬼眼”?和十字巷7号那四具平静的尸体,有什么关联?
台上的白面具人微微转动了一下他那没有任何五官的面具,似乎“看”向了阴影中的老者。那纯白的面具在昏黄光线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比任何具体的表情都更令人不适。
“请详述。”金属摩擦般的声音响起,听不出情绪,但大厅里的空气似乎又沉了沉。
毯子下的身影动了动,发出枯叶摩擦般的窸窣声。那只枯瘦的手从毯子边缘伸出,对着空气,用一种极其缓慢、仿佛每一笔都重若千钧的姿态,虚划起来。
“不是画……是刻。”老者的声音更加嘶哑,每个字都像是从破烂风箱里费力挤出来的,“用老桃木的芯,沾上……横死之人的眉心血,在东西上刻。刻痕很深,边缘……毛糙,不像是刀,更像是……用手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他虚划的手指在空中停顿,颤抖着,勾勒出一个扭曲的、不闭合的弧形,然后在弧形内部,点了两下。
“像一只眼睛,但没画全,只开了个缝……又像是,一个没写完整的字。”老者收回手,重新缩进毯子深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悸,“村里人说,那记号出现后,七日之内,那户人家必有人……‘睡’死。查不出缘由,就像被什么东西,在睡梦里,把魂儿勾走了。死的时候,脸上……很安静,有时还会带着笑。”
睡死。安静。带着笑。
陈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十字巷7号,林建国一家……
“后来呢?”白面具人追问,声音依旧平稳,但陈默注意到,他那戴着黑色手套的、一直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后来?”毯子下传来一声短促的、类似呜咽又像冷笑的声音,“后来村子就没了。记不清楚了……太久了。只记得,那记号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上,刻得很深很深……再后来,雷雨天,槐树被劈了,焦黑一片。村里人也散的散,死的死……没人再提了。都忘了,该忘了……”
老者的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几不可闻,整个人仿佛彻底融入了扶手椅的阴影里,只剩下毯子下微微起伏的轮廓,证明他还“存在”。
大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墙壁上烛火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极其微弱、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嘀嗒”声。
白面具人静立了片刻,似乎在消化和评估这段信息。然后,他缓缓转向台上的陶片,用那戴着黑手套的手,轻轻拂过玻璃容器的表面,动作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诡异温柔。
“信息有效。‘癸-柒’的关联性增加,风险标记提升。”他宣布,然后转向老者蜷缩的方向,“你可有出价意愿?或仅作信息补充?”
阴影里沉默了几秒,传来老者有气无力的回应:“不沾……老朽不沾这东西。只是……瞧见了,想起点旧事罢了。你们……看着办吧。”话语里透着一股唯恐避之不及的恐惧。
白面具人微微颔首,似乎对老者的放弃并不意外。他重新面向大厅:“信息已记录。关于‘癸-柒’,还有无其他出价?”
无人应答。先前那些对陶片流露出兴趣的视线,此刻大多收敛或移开。老者那番关于“鬼眼索债”和“睡死”的描述,显然给这件本就神秘莫测的物品,蒙上了一层更加不祥的诅咒色彩。在这里交易的大多是“物品”或“痕迹”,而这种明显与某种古老、诡异且致命的“规则”或“标记”直接挂钩的东西,风险已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承受范围或认知范畴。
陈默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几乎可以确定,这片陶片,与十字巷7号的案子有直接关联。老者描述的“睡死”状态,与林建国一家四口的死亡情状高度吻合。那陶片上的纹路,很可能就是所谓的“鬼眼”标记,或者至少是其中一部分。它出现在凶案现场(尽管是花盆底下),绝非偶然。
但“零”为什么要引他来看这个?仅仅是为了让他知道陶片的存在和可能的含义?还是说,这场拍卖本身,就是线索的一部分?
就在他以为这件“癸-柒”会因无人敢要而流拍,或者被拍卖行自行收回时——
“我出价。”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甚至有些温和,但在这落针可闻的环境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声音来自大厅另一侧的阴影中,一个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的身影。那人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西装,站姿笔挺,脸上戴着一张只遮住上半张脸的银色面具,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和薄薄的、颜色偏淡的嘴唇。他的声音听起来像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语调平稳,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育的从容。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陈默,都聚焦了过去。
“哦?”白面具人转向他,“请说明出价内容。”
银面具男人从阴影中缓步走出,来到光线稍亮的地方。他的步伐很稳,皮鞋踩在石质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轻响。他从西装内袋里,不疾不徐地掏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约莫巴掌高的琉璃小瓶。瓶身是深琥珀色的,近乎不透光,但瓶壁很薄,对着光线隐约能看到里面似乎装着某种浓稠的、暗色的液体。瓶口用某种暗红色的、像是蜡又像是某种胶质的东西密封着,上面还贴着一张小小的、褪色的黄符纸,纸上的朱砂符文已经模糊不清。瓶子本身造型古拙,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却自然流转着一层温润内敛的光泽,与这个地下空间的昏暗诡谲格格不入。
“此物,”银面具男人举起琉璃瓶,声音依旧平稳,“可作交换。”
白面具人沉默地看着那个瓶子,片刻后,问道:“何物?”
“瓶中物,为‘净蚀之水’。”银面具男人淡淡说道,仿佛在介绍一件寻常物品,“取自千年古刹,大雄宝殿屋檐下,承接了九十九年晨露、又经当代住持加持过的承露盘中,仅得三滴。可净化、蚀解大多数阴性能量附着,对‘诅咒’、‘怨念’、‘地缚’等类‘痕迹’,有中和消散之效。”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台上那片深褐色的陶片,继续说道:“‘癸-柒’疑似涉及‘界痕’与不详标记,携带风险未知。以此‘净蚀之水’交换,可对冲其潜在阴蚀,降低持有风险。此为其一。”
“其二,”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陈默心头一跳,“我知晓此陶片可能的另一处关联地点信息。虽不完整,但或可补全其来源脉络。此信息,可随瓶附赠。”
大厅里响起几声极低的、压抑的议论。净蚀之水,听起来是克制阴邪之物的“正品”,对于一件明显带有不祥气息的“癸-柒”来说,似乎是相当对路的“添头”或“保险”。而附加的关联地点信息,更是增加了筹码。
白面具人没有立刻回应。他似乎在权衡,又似乎在通过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验证银面具男人话语的真实性。那纯白的面具微微低垂,对着琉璃瓶,良久不语。
陈默的目光则紧紧锁定在那个琉璃瓶上。瓶子本身很美,但吸引他的是“净蚀之水”这个描述,以及“另一处关联地点”。这瓶子是真是假?这个银面具男人是谁?他为什么要换取这块明显带着诅咒色彩的陶片?他口中的关联地点,会不会就是十字巷7号,或者其他与惨案相关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这个突然出现的竞争者,会不会就是“零”?或者,是“零”所说的、可能因陶片而“每过子夜,便多一缕亡魂”的关联方?
种种疑问在陈默脑海中翻腾,但他只能如同这大厅里绝大多数人一样,做一个沉默的旁观者。他手里没有任何可以用于“出价”的筹码——除了他作为刑警、对十字巷案发现场那片陶片的了解。但那信息,在此刻此地抛出,无异于自曝身份,并将自己彻底卷入这个难以测度的漩涡中心。他不能。
就在陈默内心权衡挣扎之际,白面具人似乎做出了决定。他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一名黑面具侍者无声上前,双手接过银面具男人递出的琉璃瓶,转身送到台上。白面具人接过瓶子,没有打开,只是将其举到与视线平齐的高度,对着最近的一盏壁灯,缓缓转动瓶身,仔细观察。
光线透过深琥珀色的琉璃瓶壁,变得更加朦胧昏黄,里面那暗色液体的轮廓隐约可见,似乎在极其缓慢地流动。瓶身上的光泽流转不定。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连阴影里那个刚刚提供了“鬼眼索债”信息的老者,毯子下的身躯似乎也微微动了动。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白面具人停止了观察。他将琉璃瓶轻轻放在陶片旁边的托盘上,然后转向银面具男人,用他那金属般的嗓音宣布:
“验讫。‘净蚀之水’为真,效力评估:中上。附加信息待核实。交易成立。‘癸-柒’,归阁下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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