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锦色年华(2/2)
凌鸢上了船。
船慢慢驶离码头,驶向长江深处。
沈清冰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点。
她站在那里,很久。
直到船完全消失,她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
有一只鸟飞过,飞得很高,很远。
她笑了。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走过码头,走过街道,走过那条熟悉的弄堂,走进那扇熟悉的门。
铜铃响了一声。
店里,师父坐在绣架前,正在绣花。
他抬起头,看着她。
“送走了?”
沈清冰点点头。
师父笑了笑。
“那就干活吧。”
沈清冰走到自己的绣架前,坐下,拿起针,拿起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很暖。
一年后。
一九四七年春天。
沈清冰坐在绣架前,正在绣一只蝴蝶。翅膀深红渐变浅金,和以前那些一样。
门上的铜铃忽然响了。
她没有抬头。
“欢迎光临,做旗袍吗?”
没人回答。
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军装,风尘仆仆,脸上带着笑。
凌鸢。
沈清冰的针掉在地上。
她站起来,看着她。
凌鸢走进来,走到她面前。
“我回来了。”她说。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她扑进她怀里,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凌鸢轻轻拍着她的背。
“清冰,”她说,“我回来了。”
沈清冰在她怀里哭着,哭得浑身发抖。
但她是在笑。
师父从后面走出来,看见凌鸢,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回来了?”
凌鸢点点头。
“回来了。”
师父走过来,拍拍她的肩。
“好。”他说,“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她们又聚在一起吃饭。
师父下厨,做了很多菜。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碗米饭。
管泉带着她丈夫来了,阿绣也来了。
六个人围坐在桌边,吃得狼吞虎咽。
吃到一半,管泉忽然问:
“凌姐,还走吗?”
凌鸢放下筷子,看了看沈清冰。
然后她摇摇头。
“不走了。”她说。
沈清冰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凌鸢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以后,”她说,“一直在一起。”
沈清冰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三月的春风。
像她们初见的那天。
像她们走过的这些年。
像她们将要一起走的,所有的日子。
那天夜里,沈清冰一个人坐在绣架前。
她拿起针,拿起线,开始绣花。
绣的是另一只蝴蝶。
绣着绣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凌鸢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还不睡?”
沈清冰摇摇头。
“不困。”
凌鸢看着她手里的蝴蝶。
“这是第几只了?”
沈清冰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数不清了。”
凌鸢笑了。
“都送给谁了?”
沈清冰看着她。
“都送给你了。”
凌鸢愣了一下。
“都给我?”
沈清冰点点头。
“每一只都给你。”她说,“以前绣的,现在绣的,以后绣的——都给你。”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清冰——”
沈清冰打断她。
“凌姐,”她说,“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师父教我绣花。他说,绣花的人,要把心绣进去。这样绣出来的东西,才有魂。”
她顿了顿。
“后来我懂了。我绣的每一只蝴蝶,都是我的心。”
她把那只绣好的蝴蝶拿起来,放在凌鸢手心里。
“给你。”
凌鸢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
蝴蝶很美,翅膀深红渐变浅金,像要飞起来。
像她们的人生。
她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清冰,”她说,“我也有一件东西给你。”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沈清冰手心里。
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那七枚一模一样。
沈清冰愣住了。
“这是——”
“第八枚。”凌鸢说,“我在延安的时候绣的。”
沈清冰看着她。
“里面是什么?”
凌鸢笑了笑。
“你打开看看。”
沈清冰拿起绣花针,开始拆线。
一圈,两圈,三圈。
丝线拆开,露出里面的铜胎。
铜胎里,塞着一张小小的纸条。
沈清冰把纸条取出来,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沈清冰,嫁给我好吗?”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凌鸢。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期待。
“清冰,”她说,“你愿意吗?”
沈清冰没说话。
她只是扑过去,抱住她。
抱得很紧,很紧。
凌鸢笑了。
她轻轻拍着沈清冰的背。
“好了,好了,”她说,“我知道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她们抱在一起,很久,很久。
窗外,星星很亮。
第二天早上,沈清冰把那枚盘扣穿上线,系在脖子上。
第八枚盘扣,贴着心口放着。
凌鸢站在她身边,看着镜子里的她。
“好看。”凌鸢说。
沈清冰笑了笑。
“嗯。”
她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是两个女人。
一个绣娘,一个特工。
一个温柔,一个坚韧。
她们的手握在一起。
从今往后,一直在一起。
门外,师父在喊:
“吃饭了!”
她们相视一笑。
推开门,走出去。
阳光很暖。
春天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