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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锦色年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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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四六年春天。

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一扇熟悉的橱窗上。

锦色旗袍店。

招牌还是那块招牌,铜铃还是那个铜铃,门口的卖花小姑娘换成了个老婆婆,但花还是那么香。

沈清冰站在橱窗前,看着里面挂着的那件旗袍。

月白色的,织锦缎,素面。那是她绣的第一件成品,三年前,刚跟师父学艺的时候做的。那时候她的手还生,针脚不够匀,有几处还歪了。但师父说,留着,做个纪念。

她就一直留着。

挂在橱窗最显眼的地方。

“清冰!”

身后传来喊声。

沈清冰回过头。

管泉站在街对面,穿着一件碎花旗袍,头发烫成了卷,脸上带着笑。她身边站着个年轻男人,穿长衫,戴眼镜,斯斯文文的。

“快来!”管泉招手,“就等你了!”

沈清冰笑了笑,走过去。

今天是管泉订婚的日子。

那个年轻男人是她去年认识的,在报社当编辑,老实本分,对她也很好。管泉说,这辈子没想过还能过上这种日子——嫁人,生子,过平常人的生活。

沈清冰说,你值得。

她们穿过两条街,走进一家小饭馆。

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阿绣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她现在是锦色的二把手,专门负责接待客人,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师父坐在她对面,穿着那件灰布棉袍,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凌鸢坐在师父旁边,看见沈清冰进来,对她笑了笑。

沈清冰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来晚了。”凌鸢说。

沈清冰摇摇头。

“没晚。”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鸡蛋汤,还有一大碗米饭。都是家常菜,但吃得人心里暖。

吃到一半,管泉站起来,举着酒杯。

“各位,”她说,“我敬大家一杯。”

所有人都举起杯。

管泉的眼睛红了。

“三年了。”她说,“三年前,我以为我活不到今天。是你们救了我,是你们一直在我身边。谢谢你们。”

她一饮而尽。

大家也都喝了。

沈清冰放下酒杯,看着桌上的这些人。

师父,凌鸢,管泉,阿绣。

还有不在场的那些。

石研,夏星,老刀,还有那些死去的人。

他们都在这杯酒里。

吃完饭,她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锦色门口,师父忽然停下来。

“清冰,”他说,“陪我去个地方。”

沈清冰看着他。

“哪儿?”

师父没说话。

他只是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沈清冰跟上去。

他们穿过三条弄堂,翻过一道矮墙,最后停在一片废墟前。

沈清冰愣住了。

这是——

“以前的家。”师父说。

沈清冰看着那片废墟。

房子早就塌了,只剩几堵断墙。杂草长得很高,有野猫从墙缝里钻出来,看了他们一眼,跑了。

师父走进去,在废墟里翻找。

找了很久,他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他蹲下来,从废墟里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块木头。

很小,很旧,上面刻着几个字。

沈清冰走过去,低头看。

那几个字是:

“绣坊·沈”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这是师父当年的招牌。她小时候天天看,看了十几年。

师父把那块木头递给她。

“拿着。”他说。

沈清冰接过来,攥在手心里。

“师父——”

师父看着她,笑了笑。

“清冰,”他说,“我老了。这些东西,该给你了。”

沈清冰摇摇头。

“不,你还要活很久。”

师父笑了。

“傻孩子,”他说,“谁能活很久?”

他转身往回走。

沈清冰跟上去。

走出几步,师父忽然停下来。

“清冰,”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起名叫清冰吗?”

沈清冰摇摇头。

师父看着远处,很久。

然后他说:

“清者自清,冰者纯净。”他说,“我希望你这一辈子,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清清白白,干干净净。”

沈清冰的眼泪又流下来。

“师父——”

师父转过身,看着她。

“你做到了。”他说。

那天晚上,沈清冰把那块木头挂在了店里。

就挂在柜台后面,和那几枚盘扣放在一起。

七枚盘扣,一块木头。

那是她这辈子最珍贵的东西。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想什么呢?”

沈清冰摇摇头。

“没什么。”

凌鸢看着那块木头。

“你师父给你的?”

沈清冰点点头。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清冰,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沈清冰看着她。

“什么事?”

凌鸢想了想。

“我可能要走了。”

沈清冰愣住了。

“走?去哪儿?”

凌鸢看着她。

“延安。”她说,“组织上调我回去。”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什么时候?”

“下个月。”凌鸢说。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握住她的手。

“清冰,”她说,“你可以跟我一起去。”

沈清冰看着她。

“去延安?”

凌鸢点点头。

“那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她说,“绣花,杀人,藏秘密——你都会。”

沈清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上有很多茧,绣花磨的,杀人磨的。

但更多的是绣花磨的。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

“清者自清,冰者纯净。”

她抬起头,看着凌鸢。

“凌姐,”她说,“我想留在这里。”

凌鸢看着她。

“为什么?”

沈清冰想了想。

“因为,”她说,“这里是我们的店。”

她顿了顿。

“而且,师父老了。他需要人照顾。”

凌鸢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笑了。

“好。”她说。

沈清冰愣住了。

“你不生气?”

凌鸢摇摇头。

“不生气。”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选。”

沈清冰看着她。

“那你——”

“我一个人去。”凌鸢说,“做完该做的事,就回来。”

沈清冰的眼泪流下来。

“你保证?”

凌鸢点点头。

“我保证。”

一个月后,凌鸢走了。

沈清冰送她到码头。

码头上还是那么挤。挑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她们挤过人群,走到船边。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清冰,”她说,“等我。”

沈清冰点点头。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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