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山城(1/2)
船在长江上走了七天七夜。
三等舱里拥挤得像个沙丁鱼罐头,空气浑浊,人声嘈杂。沈清冰和凌鸢挤在角落里,背靠着背,轮流睡觉。白天的时候,她们就趴在舷窗边,看着两岸的山渐渐多起来,水渐渐急起来,天渐渐窄起来。
第八天早上,船靠岸了。
重庆。
沈清冰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山,到处都是山。房子建在山上,路修在山上,人走在山上。江水从山脚下流过,浑黄浑黄的,像一条巨蟒。
“走吧。”凌鸢拉着她,随着人流往下走。
码头上挤满了人。挑夫的吆喝声,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哭声,混成一片。她们挤过人群,顺着石阶往上走,走了很久,才走到一条街上。
“现在去哪儿?”沈清冰问。
凌鸢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看了看。
“朝天门码头附近,有个叫老刀的人。”她说,“你叔叔说的,可以找他。”
沈清冰点点头。
她们找了很久,才找到那个地方。
是一条巷子,很窄,很脏,两边全是低矮的木板房。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破旧的木牌,上面写着两个字:“刀记”。
凌鸢敲门。
三下,停一停,再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精瘦的男人,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疤。他看了她们一眼,没说话,侧身让开。
沈清冰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油灯旁边坐着一个人。
老刀。
他抬起头,看见沈清冰,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沈清冰在他对面坐下。
“来找人。”
老刀看着她。
“找谁?”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阿绣。”她说,“还有管泉。”
老刀的眼睛眯了一下。
“管泉我知道。”他说,“关在军统的牢里。阿绣——”
他停住了。
沈清冰等着。
老刀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说:
“阿绣是军统的人。”
沈清冰点点头。
“我知道。”
老刀的眉头皱起来。
“你知道还来找她?”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她是我师姐。”她说,“我师父让我带句话给她。”
老刀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什么话?”
沈清冰想了想。
“他说:‘我不怪她。’”
老刀愣住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师父这个人,真是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然后关上门。
“阿绣现在在军统重庆站。”他说,“是个小头目。管泉被抓那天,是她带的人。”
沈清冰的手攥成了拳头。
“她在哪儿?”
老刀看着她。
“你想干什么?”
沈清冰没说话。
凌鸢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老刀,”凌鸢说,“帮我们约她出来。”
老刀看着她。
“约她出来干什么?”
凌鸢笑了笑。
“叙旧。”
三天后,阿绣来了。
约的地方是江边一个小茶馆,很偏,很静,平时没什么人。
沈清冰坐在茶馆里,看着窗外浑浊的江水,等着。
门帘掀开,进来一个人。
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着军装,腰间别着枪。她的脸很白,很细,眉眼和沈清冰有几分像——那是跟同一个师父学出来的痕迹。
她看见沈清冰,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清冰,”她说,“好久不见。”
沈清冰站起来,看着她。
“阿绣姐。”
阿绣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
老板娘端上两杯茶,退了下去。
茶馆里安静下来,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阿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怎么来了?”
沈清冰看着她。
“来找你。”
阿绣的眼睛眯了一下。
“找我干什么?”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管泉。”她说。
阿绣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沈清冰。
“管泉是你什么人?”
沈清冰看着她。
“朋友。”
阿绣笑了。
“朋友?”她说,“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沈清冰点点头。
“知道。军统的人。”
阿绣愣了一下。
“你知道?”
沈清冰看着她。
“知道。”她说,“但她救过我们。”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叹了口气。
“清冰,”她说,“你还是这么傻。”
沈清冰没说话。
阿绣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光。
“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师父吗?”
沈清冰摇摇头。
阿绣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她说,“我不想一辈子活在黑暗里。”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江水。
“师父教我们绣花,教我们杀人,教我们藏秘密,活着。可他没教我们怎么活在阳光下。”
她转过身,看着沈清冰。
“清冰,你知道吗,我做梦都想做一个普通人。嫁人,生子,买菜,做饭,过完这一辈子。可我不能。因为我是师父的徒弟,因为我这双手,沾过血。”
沈清冰看着她。
“所以你投了军统?”
阿绣点点头。
“军统能给我阳光。”她说,“光明正大地活着,光明正大地杀人,光明正大地领薪水。不用藏,不用躲,不用怕哪天被人发现。”
沈清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
“管泉呢?”
阿绣的眼睛暗了一下。
“管泉,”她说,“是误伤。”
沈清冰看着她。
“什么意思?”
阿绣走回来,坐下。
“有人举报她是共产党。我必须抓她。”她说,“但我没想到,举报的人——”
她停住了。
沈清冰等着。
阿绣看着她,很久。
然后她说:
“举报的人,是你师父。”
沈清冰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不可能。”
阿绣摇摇头。
“我知道你不信。”她说,“但这是真的。”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沈清冰低头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广慈医院护士管泉,上海来的,共产党。”
那个签名,她认得。
是她师父的字。
沈清冰的手在发抖。
“为什么?”
阿绣看着她。
“因为,”她说,“你师父想让你们来重庆。”
沈清冰愣住了。
“什么?”
阿绣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
“管泉被抓,你们一定会来救她。你们来了,就能见到我。你们见到我,就能——”
她停住了。
沈清冰替她说完:
“就能杀了你?”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