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暗香(2/2)
沈清冰坐在绣架前,继续绣那枚盘扣。店里很安静,只有针穿过绸面的声音,嗤,嗤,嗤。
门上的铜铃响了。
她抬起头。
进来的是夏星。
她今天没穿制服,只穿了件普通的蓝布旗袍,头发也放下来,披在肩上。不像是来办案的,倒像是来串门的。
“沈师傅,”她走进来,“凌老板呢?”
“出门了。”
夏星点点头,在店里慢慢走着,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旗袍。
“这些,都是你们做的?”
“嗯。”
“真好看。”她伸手摸了摸一件墨绿色的,“我要是能穿得起这样的衣服就好了。”
沈清冰没接话。
夏星转过身,看着她。
“沈师傅,你认得我吗?”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认得。巡捕房的夏翻译。”
夏星笑了。
“那是明面上的。”她说,“暗地里,我是你们的人。”
沈清冰的手顿了一下。
夏星走过来,站在她面前,压低声音:
“阿秀死的那天,是我带队来的。你们以为我是来办案的,其实我是来给你们擦屁股的。”
沈清冰看着她,没说话。
“阿秀的尸体,我让人抬走的时候,在她脖子上看见了一道勒痕。”夏星的声音很轻,“细得看不见的那种,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皮肉里嵌着的那一点点暗红。”
她顿了顿。
“那是丝线勒的。绣花用的丝线。”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夏星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沈师傅,你的手,能绣出那样的痕迹吗?”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
夏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倒是老实。”
“没什么好瞒的。”沈清冰说,“我能绣出来,但我没杀她。”
“我知道。”夏星说。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杀她的那个人,”夏星说,“用的是左手。”
沈清冰的眼睛眯了一下。
“阿秀脖子上的勒痕,左边深右边浅。那是左撇子杀人的特征。”夏星看着她,“你是右撇子。”
沈清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右手。
她确实是右撇子。
“你知道是谁杀的?”她问。
夏星摇摇头。
“不知道。但我能查。”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沈师傅,”她回过头,“你们要做的那件事,我知道。凌鸢没说,但我猜得到。”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夏星看着她,笑了笑。
“放心,我不会说的。我说过,我是你们的人。”
她推开门,走进阳光里。
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沈清冰坐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中午,凌鸢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
“怎么了?”
凌鸢没说话,走到柜台后面,坐下。她把手里的包袱放在柜台上,解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只画了一朵樱花。
沈清冰走过来,看着那封信。
“谁送来的?”
“不知道。”凌鸢说,“放在门口,压在门槛
她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
“那张图,我要一半。”
没有署名。
凌鸢把信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
她把信纸递给沈清冰。
沈清冰接过来,看了三秒。
然后她忽然抬起头。
“是他。”
凌鸢看着她。
“谁?”
“那个山本。”沈清冰的声音很轻,“他要一半的图。”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要哪一半?”
沈清冰低头看着那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是用毛笔写的,笔锋很硬,像男人的手。但那些字的写法,有一种很奇怪的习惯——每一笔的起头都顿一下,像是……
像是绣花的时候,每一针起针都要顿一下的习惯。
她的呼吸停了一瞬。
“凌姐,”她说,“我师父也是左撇子。”
凌鸢看着她,没说话。
“阿秀死的那天晚上,我在后巷听见的那个呼吸声,和我师父的一模一样。”沈清冰的声音在发抖,“那个山本,杀人的时候用的是丝线,用左手,写字的时候有绣花的习惯——”
她停住了。
凌鸢替她说完:
“那个山本,是你师父。”
沈清冰闭上眼睛。
很久,很久。
然后她睁开眼,看着凌鸢。
“凌姐,如果我师父来了,他要那一半的图——我们给不给?”
凌鸢没回答。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街对面的电线杆下,有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正在抽烟。抽了三口,掐灭,走了。
她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然后转过身。
“给。”她说。
沈清冰愣住了。
“为什么?”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沈清冰从来没见过的光。
“因为他要的那一半,”凌鸢说,“正好是我们最需要送出去的那一半。”
那天夜里,沈清冰又听见了那个呼吸声。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白。
那呼吸声就在窗外,很近,很轻,像故意压着的。
她等了一会儿,然后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得很清楚。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身灰布棉袍。他的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那是一双绣了几十年的手。
他看着沈清冰,笑了笑。
“清冰,”他说,“好久不见。”
沈清冰站在窗前,看着他。
三年了。
三年没见,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那么深,那么让人看不透。
“师父。”她说。
老人点点头。
“你长大了。”
沈清冰没说话。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和她手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沈清冰接过来,对着月光看。
“这是——”
“那一半的图。”老人说,“我拿走了,你们就不用送了。”
沈清冰抬起头,看着他。
“师父,你到底是谁的人?”
老人笑了笑。
“我是我自己的人。”
他转身要走。
“师父!”沈清冰叫住他。
老人停下来,没回头。
“阿秀是你杀的吗?”
“是。”
“为什么?”
“因为她要杀你们。”老人说,“日本人的眼线,来查石研的。她知道得太多了。”
沈清冰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救石研呢?”
老人回过头,看着她。
“因为那张图,需要她活着送出来。”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他眼角的每一道皱纹。
“清冰,”他说,“我教了你二十年。绣花,杀人,藏秘密,活着。你学会了吗?”
沈清冰看着他,没说话。
老人笑了笑。
“学不会也没关系。”他说,“有人会替你学会的。”
他转身走进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一下,两下,三下,消失。
沈清冰站在窗前,攥着那枚盘扣,攥得掌心发疼。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很清楚。
她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