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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绣线(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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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呼吸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她以为天都快亮了。然后,脚步声响起,很轻,很慢,渐渐远去。

沈清冰回到床边,坐下。

她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那呼吸声,她好像在哪里听过。

第二天,凌鸢出门了。

她说要去给法租界一位太太送旗袍,顺便办点事。临走前,她把沈清冰叫到二楼,关上门。

“我不在的时候,看着点店里。”她说。

沈清冰点头。

“特别是新来的那个。”

沈清冰抬起眼看她。

凌鸢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但沈清冰在那潭水里看到了自己——一个倒影,模糊的,看不真切。

“你昨晚没睡好。”凌鸢说。

沈清冰没回答。

凌鸢也没再问。她拿起桌上的包袱,下了楼。

铜铃响了一声,店里安静下来。

沈清冰站在二楼窗口,看着凌鸢的背影消失在霞飞路的人流里。然后她转身下楼,坐到绣架前,拿起针。

阿秀正在整理布料,见她下来,笑着打了个招呼:“姐姐早。”

沈清冰点了点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绣架上。她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绣着,手指稳得像机器。

但她心里,那根刺正在慢慢转动。

中午,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门上的铜铃响的时候,沈清冰正给那只蝴蝶绣最后一根触须。她抬起头,看见一个穿藏青色旗袍的女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皮包,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是秦飒。

“沈师傅,”秦飒走进来,“凌老板呢?”

“出门了。”沈清冰放下针,站起身,“您要取旗袍?还没好。”

“不急。”秦飒在店里慢慢走着,目光从墙上挂着的旗袍上一一掠过,“我正好路过,进来看看。”

沈清冰站在绣架边,没动。

阿秀从后面端了杯茶出来,双手奉上:“太太,喝茶。”

秦飒接过茶,看了她一眼。

“新来的?”

“是,”阿秀低着头,“今儿第三天。”

秦飒没再说话。她端着茶,走到绣架前,低头看着那只快要绣完的蝴蝶。

“真漂亮。”她说,“沈师傅,你这双手,怕是能绣出活物来。”

沈清冰没接话。

秦飒的目光从绣架上移开,落在沈清冰脸上。那目光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沈清冰觉得脸上被划了一道。

“我听说,”秦飒说,“前清的格格们,绣花的时候有个规矩——不能让人看手。”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

“说是手上有秘密,”秦飒笑了笑,“一让人看见,秘密就藏不住了。”

她把茶杯放在柜台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沈师傅,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石研的人?”

沈清冰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认识。”

秦飒看着她,慢慢笑了。

“那最好。”

铜铃响了一声,她走了。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

阿秀站在柜台后面,低着头擦杯子,擦得很慢,很仔细。

沈清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

她的手很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凌鸢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去了哪里,办了什么事。她看了沈清冰一眼,沈清冰微微摇头——没事。

阿秀端了晚饭出来,三菜一汤,摆在后面吃饭的小桌上。三个人坐下,默默吃着。

吃到一半,凌鸢忽然开口:

“阿秀,你是哪里人?”

阿秀抬起头:“浙江诸暨。”

“家里还有人吗?”

“没了,”阿秀低下头,“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都没了。”

凌鸢点了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阿秀去厨房洗碗。凌鸢把沈清冰叫到二楼,关上门。

“秦飒来过了?”

沈清冰点头。

“问什么了?”

“问石研。”

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

“还问了什么?”

“没什么了。”沈清冰顿了顿,“她看了我的手。”

凌鸢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清冰,”她说,“你怕吗?”

沈清冰没回答。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那道狭窄的空隙里。

“我怕的不是死。”沈清冰忽然开口,“我怕的是,到死都没人知道我到底是谁。”

凌鸢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走过来,站在沈清冰面前,很近,近得能看见她眼睛里的血丝。

“我知道你是谁。”她说。

沈清冰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沈清冰,是这店里最好的绣娘,是我从火坑里救出来的人。”凌鸢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至于你以前是谁,以后想成为谁——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退后一步,拉开抽屉,取出一样东西。

是那枚盘扣。

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这个,”她把盘扣放在沈清冰手心里,“你自己决定。”

沈清冰低头看着那枚盘扣,攥紧,松开,又攥紧。

“凌姐,”她说,“如果我说,这张图在我手里已经三天了,你会怪我吗?”

凌鸢没说话。

“如果我说,我还没决定把它交给谁——交给共产党,交给军统,或者交给日本人——你会杀了我吗?”

月光很亮,亮得能看清凌鸢脸上的每一根睫毛。

“不会。”凌鸢说。

沈清冰抬起头。

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

“因为我相信,”凌鸢说,“你最后会做出对的选择。”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按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清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

“什么?”

“阿秀今天来的时候,拿的那个藤条箱,是日本使馆的东西。我在箱底看见了一个标记——樱花纹,使馆专用。”

沈清冰的呼吸停住了。

“她是日本人的眼线。”凌鸢拉开门,“但她不知道,我知道。”

门关上了。

沈清冰站在原地,攥着那枚盘扣,攥得掌心生疼。

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

黑暗中,她忽然想起那个呼吸声——昨晚在后巷,在窗外,很近,很轻。

那呼吸声,和阿秀白天走路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闭上眼睛。

那根刺,终于转到了最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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