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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盘扣(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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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这座城市会更冷。

第二天一早,广慈医院的走廊里已经挤满了人。

管泉端着托盘穿过人群,白大褂的下摆被一个哭闹的孩子扯了一把。她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脸,从口袋里掏出颗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乖,不哭了,妈妈一会儿就出来。”

孩子攥着糖,眼泪还挂在脸上,已经不哭了。

管泉站起身,继续往前走。三楼的特护病房,住着个昨天送来的病人——日本使馆的人,据说是在外滩被人捅了一刀,没捅中要害,但也够他躺一阵子的。

她推开病房的门。

床上的人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

管泉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甩了甩。

“量体温。”她说。

那人没动。

管泉等了三秒,俯下身,把体温计夹进他腋下。她的手指顺势在他枕头底下摸了一把——空的。

“你叫什么?”那人忽然开口。

“管泉。护士。”

“中国人?”

“嗯。”

“中国人给日本人当护士,不觉得丢人?”

管泉的手顿了一下。她直起身,看着床上的人。那人也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刚被人捅了一刀。

“您要是觉得丢人,”管泉说,“可以换一家医院。”

那人愣了一下,忽然笑了。

“有点意思。”他说,“你天天照顾日本人,就不怕被人当成汉奸?”

管泉没回答。她拔出体温计,看了一眼:“三十七度二,正常。”

她转身要走。

“等等。”那人在身后叫住她,“你帮我个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管泉停下脚步,没回头。

“什么忙?”

“去一趟霞飞路,锦色旗袍店,告诉老板娘——就说,石小姐最近身体不太好,需要多休息。”

管泉的心跳漏了一拍。

石小姐。

日本使馆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中国雇员,石研。

“我不认识什么石小姐。”她说。

“没关系,”那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笑,“她认识你就行。”

管泉走出病房,关上门。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快步穿过走廊,下楼,走进护士站。

她坐下,拿起一份病历,假装在看。

她的手,在病历

锦色旗袍店。

老板娘。

石小姐。

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该认识。可那个人,怎么会知道她认识?

她想起昨天下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有人查你。”

是谁查她?

查到了多少?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张纸条上的笔迹,和今天这个日本病人的声音一样,平静得让人发冷。

傍晚时分,霞飞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凌鸢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账本,手指拨着算盘珠子,发出清脆的声响。店里没有客人,沈清冰还在窗边绣花,夕阳把她整个人镀成金红色,像一幅画。

门上的铜铃响了。

进来的是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四十来岁,戴着副眼镜,像个教书先生。他走到柜台前,说:“老板,做件长衫,要藏青色的。”

凌鸢放下账本,拿起皮尺:“您抬下手。”

男人抬起胳膊,任她量着。他微微低着头,嘴唇几乎没动,声音却清晰地传进凌鸢耳朵里:

“军统来人了,盯得很紧。76号那边也收到了风声,怀疑你这儿不干净。”

凌鸢的手指稳稳地量着他的肩宽,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

“上级指示,”那男人的声音继续,“‘暗香’正式启用。目标:Railn B。期限:四十五天。”

“明白。”

“那张图,目前有线索吗?”

凌鸢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

“有。”她说,“在店里。”

男人的身体微微一僵。

“谁?”

凌鸢没有回答。她收起皮尺,退后一步,笑着说:“三天后来取,二十块,先付五块定金。”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放在柜台上。他看了凌鸢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小心。”他说。

铜铃响了一声,他走了。

凌鸢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法币。她没抬头,但她知道,窗边那架绣架前,沈清冰的针停了一瞬。

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店里的光线暗了。

沈清冰收拾好绣架,站起身,准备上楼。经过柜台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凌姐,”她说,“晚饭想吃什么?”

凌鸢抬起头,看着她。

那张脸还是那样白,那样木讷,那样寡言。但凌鸢忽然想起她白天问的那句话——

“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骗了你,那她后来做的所有事,还能信吗?”

“随便做点吧。”凌鸢说。

沈清冰点点头,往后面厨房走去。

凌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账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纸条。那是今天下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

“石研有危险。”

石研。

日本使馆里最不起眼的中国雇员。

也是“暗香”埋得最深的那颗钉子。

那张Railn B,此刻就在她手里。

可她已经有三天没有传出任何消息了。

凌鸢合上账本,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的街灯。

四十五天。

十七个叛徒供出的名单。

一个突然出现的军统女队长。

一个被人盯上的护士。

一个失联三天的秘书。

还有——

一个不知道能不能信的绣娘。

凌鸢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眼时,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表情。

街对面,电线杆下,有人点了一支烟。抽了三口,掐灭,走了。

凌鸢拉上了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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