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盘扣(1/2)
霞飞路上的法国梧桐还没抽新芽,枝桠光秃秃地刺向铅灰色的天。
凌鸢站在“锦色”的橱窗后面,看对面罗宋面包坊的老板娘把一筐硬得像石头的黑面包摆上柜台。她数到第十七个人的时候,一辆黑色福特轿车停在店门口。
车门开得太急,露出一截绑腿和锃亮的皮靴。
“凌老板,生意兴隆啊。”
来人没敲门。玻璃门上的铜铃响得仓促,凌鸢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挂好了淡淡的笑。
“秦队长,今儿来得早。”
秦飒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西装,翻领上别着枚珐琅胸针,是只展翅的燕子。她摘下 gloves,随手拍在柜台上,目光扫过店里的三个女人——一个趴在桌上画版,一个低头绣着什么,还有一个蹲在角落整理布料。
“都忙着呢。”她说。
“店里就这几个人,”凌鸢绕出柜台,“秦队长是要做旗袍,还是……”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绣娘,双面绣能绣出活物来。”
凌鸢的步子顿了一瞬。她侧过脸,看向窗边那架绣架前的女人。
沈清冰没抬头。阳光从玻璃窗斜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落在她手指间那根穿了十二色丝线的绣花针上。针尖在绸面上一起一落,快得几乎看不清——一只蝴蝶正在成形,翅膀从深红渐变成浅金,仿佛下一秒就要飞起来。
“就是这位?”秦飒走过去,高跟鞋敲在木地板上,笃,笃,笃。
沈清冰的针停了。
她抬起头,眼睛从秦飒脸上掠过,又落回绣架。没说话。
“手真巧。”秦飒俯身去看那只蝴蝶,“听说前清的格格们,打小就得学这个。手要稳,眼要准,心要静——还得学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沈清冰的手指微微一紧。
“秦队长,”凌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您是要做旗袍,还是来赏绣品的?”
秦飒直起身,似笑非笑地看她:“都要。”
“那得先量尺寸。”凌鸢从柜台抽屉里取出皮尺,“楼上请。”
楼梯窄而陡,只能容一人通过。凌鸢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盯着她的后颈,盯着她旗袍开衩处露出的那一截小腿。
二楼是试衣间和凌鸢的住处。一桌一椅一床一柜,墙上挂着几件未完工的旗袍,窗台上养着一盆文竹。
“凌老板这儿,倒是清苦。”秦飒环顾四周。
“小本生意,养得活几个人就不错了。”凌鸢抖开皮尺,“秦队长,抬手。”
秦飒没动。
她站在窗边,背对光线,脸上的表情藏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刀。
“凌鸢,”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低下去,“你认识陈松年吗?”
皮尺在凌鸢手里轻轻一晃。
陈松年。军统上海站前负责人。三天前被捕,两天前叛变,一天前,供出了十七个名字。
“不认识。”凌鸢说。
“那‘织女’呢?”
凌鸢的心跳停了一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如常:“听着像个代号。秦队长找人?”
秦飒看着她,慢慢笑了。
“凌老板真沉得住气。”她伸出手,从凌鸢手里拿过皮尺,“我来上海之前,重庆那边的人跟我说,霞飞路上有家旗袍店,老板娘是个妙人。法国留过学,在租界有头有脸,日本人来了也得给三分面子。这样的人,要么干净得像张白纸,要么——脏得谁都看不见。”
她把皮尺绕在自己腰上,低头看了看,又解开。
“三天后我来取旗袍。”她说,“素面的,织锦缎,月白色。”
铜铃响了一声,又归于沉寂。
凌鸢站在二楼窗口,看着那辆黑色福特驶远,汇入霞飞路上黄包车、自行车和稀稀拉拉的汽车中间。
她站了很久。
直到楼下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一下,两下,三下,停住。
“走了?”沈清冰的声音,压得很低。
“走了。”
沈清冰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蓝布包袱。她的脸还是那样白,眼睛却不像方才那样空洞——里面沉着东西,沉得很深。
“她来查人的。”沈清冰说。
“我知道。”
“她知道多少?”
凌鸢转过身,看着她。
“你怕?”
沈清冰没回答。她走过来,把那个蓝布包袱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件旗袍,玄色真丝,盘扣还没缝上。她拈起其中一枚——莲花形的,铜胎,外头缠着墨绿的丝线。
“这个月的量。”她说。
凌鸢接过那枚盘扣,对着光看。丝线缠得紧密均匀,看不出任何破绽。但她知道,把丝线拆开三层,里面藏着的东西,能让半个上海滩血流成河。
“辛苦你了。”她说。
沈清冰没接话。她站在桌边,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旗袍的料子。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凌姐。”
“嗯?”
“你说,一个人要是从一开始就骗了你,那她后来做的所有事,还能信吗?”
凌鸢抬起头。
沈清冰还是那副木讷寡言的样子,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正盯着凌鸢,里面有一种凌鸢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求救,又像告别。
“那要看她为什么骗。”凌鸢说。
沈清冰没再说话。
她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三下,消失。
凌鸢把那枚盘扣收进抽屉夹层,又把夹层恢复原状。她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寸一寸暗下去,看着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看着罗宋面包坊的老板娘关了店门,看着一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从对面弄堂里走出来,站在电线杆下,点了支烟。
那男人抽了三口,掐灭烟头,走了。
凌鸢关上窗户。
入夜之后,百乐门的灯能把半边天映成粉红色。
胡璃坐在化妆间里,对着一面镶了二十颗灯泡的镜子,往嘴唇上涂最后一层口红。镜子里的女人杏眼桃腮,眉梢眼角都是风情,旗袍开衩到大腿根,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肌肤。
“胡小姐,松本少佐的卡座,您今儿去不去?”门外的侍应生问。
“去。”她把口红扔进化妆盒,站起身,对着镜子整了整旗袍的领口。
领口内侧,贴着皮肤的地方,缝着一小块丝绸。那块丝绸上绣着七个字,要用绣花针挑开线才能看见。
她今晚要去见的,不止松本少佐。
百乐门的舞池里,爵士乐响得像要把屋顶掀翻。胡璃穿过人群,裙摆扫过一双双贪婪的眼睛,最后停在一张卡座前。
“松本少佐,您来啦。”
坐着的日本军官站起身,笑得见牙不见眼。他伸手去揽胡璃的腰,胡璃顺势一歪,坐进他怀里,顺手把他面前的酒杯碰翻了。
“哎呀,都怪我——”
“没关系没关系!”松本摆着手,招呼侍应生再拿一杯。
趁他扭头的工夫,胡璃的手探进他搭在椅背上的军装外套,摸到内侧口袋,食指和中指一夹,夹出一个小小的信封。信封顺着她的手腕滑进袖口,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胡小姐,喝一杯?”
“好啊。”
她接过酒杯,抿了一口,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舞池里换了支曲子,慢四步。松本拉着她滑进舞池,手搭在她腰上,越搂越紧。胡璃把下巴搁在他肩上,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对面二楼的包间里。
包间的窗帘拉开一条缝,有个人站在那里,正看着她。
胡璃垂下眼,把脸埋进松本的颈窝。
凌晨两点,胡璃回到住处。
她没开灯,摸黑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剪刀,把旗袍领口的线挑开,取出那块丝绸。然后她走到窗前,借着路灯的光,把那七个字看了一遍。
看完了,她把丝绸凑到蜡烛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冲进马桶。
做完这些,她坐在床边,点了一支烟。
窗外,法租界的夜安静得像一座坟。偶尔有巡逻的脚步声经过,咔,咔,咔,又远去。
她想起二楼的包间,想起窗帘后面那个人。
军统的人。新来的,姓秦。
那人没让她送情报,也没让她接头,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看什么呢?
胡璃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黑暗中散开。
她想起白天有人递来的消息:陈松年叛变了,供出十七个名字。这十七个人,三天之内,要么撤离,要么死。
十七个人里,有没有她?
有没有“锦色”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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