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清单的重量、拒绝的耳光与笔记的“曝光”(2/2)
他试着用最慢的语速,像哄孩子一样安慰刘大爷:“刘大爷,不急,这个本来就需要多练。咱们今天先学第一步,您能记住‘点这个绿色图标’就很棒了!下次您来,咱们再学第二步,好不好?”
但刘大爷显然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勇气,固执地摇头,收起了手机,喃喃道:“不学了,不学了,太麻烦……”然后拄着拐杖,有些落寞地离开了。
梁承泽坐在那里,看着刘大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活动中心门口,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这是他在开展“数字支持”以来,第一次遭遇如此明确的、彻底的“失败”。这种失败不是技术上的,而是源于更深层的、几乎无法逾越的个体能力与科技产品之间的鸿沟。它像一记无声却沉重的耳光,打在他因为门诊初期顺利而隐约升起的“我们能解决很多问题”的自信上。
他意识到,社区支持有其天然的边界。有些需求,单靠邻里间的热心和时间,是无法充分满足的。它需要更专业、更持续、甚至可能带有某种“护理”性质的社会服务介入。 这个认知让他既清醒,又感到一丝沮丧。
门诊结束后,梁承泽没有立刻回家。他独自在活动中心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光。地砖清单的沉重,和刘大爷那落寞背影带来的无力感,交织在一起。他拿出那个“社区观察素材”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却迟迟没有落笔。过去,记录的多是进展、发现、成功的协作。而今天,他需要记录的,是挫折、是边界、是无力感。
最终,他写下了标题:“支持的边界与无法填补的鸿沟”,然后简要记录了地砖问题协商的复杂开局,以及刘大爷案例带来的深刻冲击。他写道:“社区互助有其力量半径,无法覆盖所有需求,尤其是那些源于深层衰老、认知障碍或结构性资源匮乏的问题。承认这一点并非退缩,而是为了更清醒地界定我们能做什么,以及如何为那些我们无法直接帮助的人,连接或呼吁更专业的资源。同时,社区行动从‘创造增量’到‘解决存量难题’,其难度系数陡增,需要更强的组织性、策略性与韧性。”
写完这些,他合上笔记本,感觉心情并未轻松,但至少,那些混杂的情绪被暂时安放进了文字的框架里。
回到家,“海盗”依旧没心没肺地迎接他。他机械地准备晚餐,食不知味。手机震动,是陈浩发来的消息:“听说你今天门诊遭遇滑铁卢了?还在地砖问题上纠结?出来喝一杯,聊聊?韩大姐给了一瓶她自家酿的米酒,味道很正。”
梁承泽看着信息,犹豫了一下,回复:“好。等我半小时。”
他需要倾诉,也需要从同伴那里获得一些视角和力量。他带着那个记录了沉重思考的笔记本出了门,仿佛带着一份需要被检视和分担的“病历”。
见到陈浩,还没等他开口,陈浩就指了指他手里的笔记本:“哟,梁观察员今天带着‘病案记录’来的?”
梁承泽苦笑着,把今天的经历和感受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陈浩听完,给他倒了杯温热的米酒,缓缓道:“泽哥,你这叫‘社区建设PTSD早期症状’。觉得什么事都能靠咱们一腔热血和邻里协作搞定,一旦发现搞不定,或者发现事情比想象中复杂一百倍,就开始自我怀疑。很正常。”
他抿了口酒,接着说:“你想啊,要是社区里所有问题,靠咱们几个业余选手搞搞活动就能解决,那还要专业的物业、社工、政府部门干嘛?咱们的角色,从来不是‘包治百病’,而是‘点燃火种’、‘建立连接’、‘推动那么一点点改变’。地砖清单,你们推动了从抱怨到有组织地收集证据、准备谈判,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进步!至于刘大爷,你发现了一个现有支持模式覆盖不到的盲区,这本身就是价值!接下来,你可以想想,这个问题能不能转化为一个社区议题?比如,呼吁关注高龄老人的数字融入困境,甚至联络社区老年协会或社工站,看看有没有更专业的资源或项目可以对接?”
韩大姐也在一旁,她不太懂那些大道理,只是又给梁承泽夹了块自己做的酱肉,说:“小梁啊,别把自己当神仙。咱们就是普通人,能做一点是一点。那个刘老头,性子倔,以前在厂里是技术大拿,现在老了,学东西慢,心里憋屈。你帮不了他弄手机,下次他来‘社交角落’,你多陪他说说话,夸夸他以前的技术,他可能比学会打视频还高兴。人老了,有时候要的不是那点功能,是那份被看见、被记得的心意。”
陈浩和韩大姐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梁承泽心中部分郁结。他意识到,自己可能陷入了“工具理性”的陷阱,过于看重“问题是否被解决”这个结果,而忽略了社区支持中同样重要的情感联结与过程价值。地砖问题,即使最终维修拖延,但邻居们尝试组织起来理性维权的这个过程,已经在构建更紧密的共同体意识和行动能力。刘大爷的需求,也许无法通过“教会视频通话”来满足,但通过其他方式(如倾听、陪伴)给予他关注和尊严,同样是重要的支持。
他拿起那杯米酒,敬了陈浩和韩大姐:“谢了,我好像……有点钻牛角尖了。”
陈浩笑了:“正常。社区建设者是理想主义者和现实主义者的混合体,天天在希望和失望之间走钢丝。喝点酒,睡一觉,明天继续。哦对了,”他指了指梁承泽的笔记本,“你那‘观察笔记’,别光自己写。有些观察和思考,也许可以找个合适的方式,在社区里和大家分享一下?比如,关于‘支持的边界’这个思考,说不定能引发更多讨论,让大家都知道,咱们这个‘互助网络’不是万能的,但也正因为知道边界在哪,才能更健康地成长。”
梁承泽心中一动。分享自己的观察笔记?这似乎是一个更大胆的尝试。这意味着他将自己从一个私下记录者,更彻底地推向公共讨论的参与者,甚至可能成为社区自我反思与学习的“催化剂”。
回家的路上,夜风微凉,带着米酒的淡淡余香和畅谈后的余温。他不再觉得笔记本那么沉重了。那里面记录的,不仅仅是困难和挫折,更是这个社区在尝试“共同生活”过程中,必然经历的、真实的沟壑与起伏。而记录和思考这些,本身或许就是一种更有力量的“重连”——不仅连接人与人,也连接行动与反思,连接理想与现实。
他知道,明天,地砖问题还要推进,门诊需要迭代,刘大爷或许还会在社交角落出现。前路依然具体而复杂,但他心中那盏关于“人间重连”的灯,在经历了一次短暂的明暗摇曳后,似乎又找到了更稳定、也更包容的光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