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倒计时、伪装与一场无声的告别(2/2)
倒计时的钟摆,在他空旷的内心世界里,一声声,敲打着漫漫长夜。他知道,他必须熬过去。为了“船长”,也为了那个正在学习背负责任的、新的自己。
夜色渐深,城市并未完全沉睡,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流,像一条无声的光带,映在梁承泽空洞的瞳孔里。床底的猫包和伊丽莎白圈,即便隐藏在黑暗中,也仿佛辐射出某种无形的压力,使得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而令人窒息。他翻来覆去,身体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台过热的处理器,不受控制地循环播放着可能发生的糟糕场景:
“船长”在猫包里疯狂冲撞,嘶吼声是他从未听过的凄厉;手术台上,它小小的身体在麻醉下瘫软,独眼紧闭,失去所有防卫;术后,它戴着耻辱圈,因为疼痛和恐惧而蜷缩在角落,用一种混合着痛苦和仇恨的眼神看着他;或者最坏的——它再也没有回来,那个熟悉的楼道口,从此永远空荡……
每一个想象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他猛地坐起身,打开台灯,刺目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他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被动地等待审判日的来临。
他再次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流浪动物救助群。这一次,他没有泛泛地浏览,而是直接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公猫绝育 应激”、“术后护理 注意事项”、“如何减轻猫的恐惧”。他将那些有经验者分享的长篇内容,一字一句地复制下来,粘贴到备忘录里,甚至用不同颜色标注重点。
“诱捕前,提前几天将猫包放在它熟悉的地方,让它适应气味。”
——他看了一眼床底,眉头紧锁。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手术前禁食禁水很重要,但过程要尽量快速,减少猫咪紧张时间。”
——他想象着自己如何狠心地收走食碟和水碗,而“船长”用不解和饥饿的眼神望着他。
“术后苏醒阶段很关键,要保持环境温暖、安静、黑暗。”
——他的目光扫过自己这间东西堆放杂乱、采光一般的出租屋,哪里能提供这样的理想环境?卫生间?太小。床底下?太脏。
“戴伊丽莎白圈可能会让猫抑郁,要密切观察,防止它挣脱舔舐伤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船长”试图用爪子扒拉那个软圈,却屡屡失败的焦躁模样。
每一条“知识”,都在增加他理性的砝码,同时也像是在他情感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他知道得越多,就越明白这个过程对“船长”而言是何等煎熬,也就越发质疑自己是否真的有权施加这一切。
为了摆脱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他决定立刻开始行动——清理房间。这既是转移注意力,也是为“船长”可能的术后隔离做准备。
他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开始收拾散落的外卖袋、堆积的脏衣服、蒙尘的书籍。他将不必要的杂物统统塞进柜子,用消毒液仔细擦拭地板和家具表面,尤其是床底和各个角落。他试图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开辟出一块相对洁净、安全的区域。
在清理过程中,他找到了之前买来却从未用过的、一块厚重的深色绒布。他心中一动,或许可以用这个在术后遮挡光线,营造一个“安静、黑暗”的角落?他将绒布洗干净,晾在椅背上。接着,他又翻出一个干净的纸箱,铺上旧的软毛巾,模拟一个临时的“病床”。
这些具体而微的劳动,暂时压制了他脑海中的恐怖画面。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肌肉的酸胀感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当房间终于变得前所未有地整洁、甚至有些空旷时,他站在中央,环顾四周,一种微弱的、掌控感般的火苗,在心底艰难地燃起。
至少,在环境上,他尽力了。
忙完这一切,已是后半夜。身体的疲惫终于压倒了精神的亢奋。他瘫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混乱而短暂的睡眠。
然而,睡眠并非庇护所。他梦见了“船长”。在梦里,它没有抗拒,温顺地被他抱进猫包,但在去医院的路上,猫包的拉链自动打开,里面空空如也。“船长”蹲在远处一个高高的墙头上,独眼冷冷地俯视着他,然后转身,纵身一跃,消失在一片刺眼的白光中。
他惊醒了,心脏狂跳,冷汗浸透了睡衣。窗外,天光微熹。
又是新的一天。倒计时:三天。
他感到一种精疲力尽的麻木。焦虑和负罪感并未消失,但它们似乎已经达到了一个阈值,不再尖锐地刺痛,而是转化为一种弥漫性的、沉重的倦怠。
他照例去门口放置食物和水。今天,他没有准备过于丰盛的“断头饭”,只是恢复了平常的分量。他意识到,那种刻意的补偿,更像是对自己内心不安的掩饰,对“船长”而言,并无意义。
“船长”今天来得比平时晚一些。当它出现时,梁承泽注意到它的皮毛有些凌乱,爪子上似乎沾着泥污,像是经历了一夜奔波。它安静地吃完,喝了些水,然后蹲坐在门口,没有像昨天那样长久的凝视,只是例行公事般地舔了舔爪子,便起身离开了。
它的平静,反而让梁承泽更加不安。他宁愿它表现出某种预兆,某种反抗,而不是这样全然无知地、将最脆弱的一面,暴露在他这个即将“背叛”它的人面前。
他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拿出手机,下意识地想要点开那些能提供即时麻醉的APP——短视频,游戏,任何可以让他暂时逃离这沉重现实的东西。他的拇指在那些彩色图标上空徘徊,指尖甚至已经感受到了屏幕玻璃冰冷的触感。
但最终,他锁定了屏幕,将手机扔到了一边。
他意识到,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数字世界的喧嚣,无法填补此刻内心的空洞,也无法减轻“船长”即将承受的痛苦。他必须留在这里,留在这个充满消毒水气味(他刚刚打扫过)、隐藏着猫包和耻辱圈的、令人窒息的现实里,完整地经历这一切。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然后,他转身,走向书桌,翻开了那本鸟类图鉴。他需要一些纯粹而安静的东西,来锚定自己几乎要漂移的灵魂。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那些羽毛的色彩、喙的形状、栖息地的描述上。一字一句,缓慢地阅读。这个过程并不轻松,焦躁感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低鸣,但他没有放弃。
他知道,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他最大的挑战,或许不是如何诱捕“船长”,也不是如何护理术后伤口,而是如何保持自己内心的秩序,不在负罪感和焦虑中彻底崩溃。
他必须在风暴眼中,为自己找到一块安静的礁石。而这块礁石,无法在虚拟世界中寻找,只能在他此刻脚下的、这片沉重而真实土地上,一寸一寸地构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