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网罩、饥饿与一份沉默的贡品(2/2)
他知道,明天他需要去清理掉它。
他也知道,他和“考官”的关系,因为这只死去的麻雀,踏入了一个更加复杂、更加深入,也或许更加互相理解的,新阶段。
战争并未结束,但沟通的渠道,以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被一只麻雀的尸体,笨拙地撬开了一丝缝隙。
窗帘拉上,隔绝了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以及那只静卧在冰冷水泥台上的、小小的尸体。然而,那幅画面的冲击力,却像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在了梁承泽的视网膜上,甚至更深的地方——刻在了他对“考官”、对这段奇特关系的认知版图上。
他背对着窗台,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考官”狼吞虎咽的声响,那是饥饿被满足后最原始的声音。可他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它刚才那只独眼里闪过的、清晰的困惑——当它献上自己视若珍宝的猎物,却只换来他一个摇头的时候。
它不理解。
它不理解为什么它认为最好的东西,不被接受。
它不理解这场由它引发的“战争”,为何不能用它熟悉的“资源交换”来平息。
梁承泽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冲洗着脸,试图洗掉鼻腔里那若有若无的、属于羽毛和死亡的血腥气,也试图让自己混乱的思绪冷静下来。水流冰冷刺骨,让他打了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湿漉漉、带着明显倦容和复杂神情的脸。
他在生气吗?似乎不完全是。那只麻雀的死,与其说是“考官”的挑衅,不如说是一种……笨拙到令人心惊的示好。一种建立在它自身生存逻辑和价值观基础上的,试图修复关系的努力。
这让他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也带来一丝奇异的震撼。
他回想起“考官”受伤时,他强行按住它拆线时,它眼中的恐惧与暴怒;回想起它康复后,他们之间那冷淡而和平的共存;回想起它好奇地破坏他视若珍宝的菜苗时,那纯粹的、不带恶意的玩闹……直到此刻,它叼来死鸟,试图进行它理解的“交易”。
这是一个完整的、属于另一个生命的、他从未真正读懂的逻辑链条。恐惧、依赖、好奇、破坏、以及此刻这原始的“沟通”尝试。他一直试图用人类的规则和情感去框架它,去理解它,甚至去“驯化”它,但直到这只死麻雀被扔在窗台上,他才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们之间,隔着一道天堑。那不是敌意,而是物种与生存经验造就的、本质的差异。
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慢慢擦干脸和手。内心的波澜并未完全平息,但一种更加清醒的认知,如同水落石出般显现。
他不能接受这只麻雀,正如他无法接受它破坏他的菜苗。这是他的底线,是他作为“人”的价值观。
但他似乎……可以尝试去理解它这种行为背后的动机。那不是恶意,是它世界里的“诚意”。
这是一种微妙的平衡。坚持自己的规则,同时,尝试去包容(即使不认同)对方的逻辑。
他走出洗手间时,“考官”已经吃完了猫粮,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水。听到他的脚步声,它抬起头,独眼看向他,里面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困惑,恢复了一种平静,甚至……一丝观察?它在看他的反应。
梁承泽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避开视线,也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它一眼,然后走过去,收拾起空了的猫粮碟和水碟,拿到厨房清洗。
整个过程,无声。
但空气中那种冰冷的、对峙的张力,似乎悄然溶解了。
这一夜,梁承泽睡得并不安稳。梦里反复出现那只歪着脖子的灰褐色麻雀,和“考官”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充满不解的独眼。
第二天清晨,他比往常醒得更早。天光未亮,房间里一片晦暗。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了窗帘。
首先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只死去的麻雀。在黎明清冷的光线下,它小小的躯体显得更加僵硬和可怜。羽毛被夜露打湿,凌乱地贴在身上。
梁承泽沉默地看着它,心里没有厌恶,只有一种淡淡的、物伤其类的悲悯。这是一个曾经飞翔、歌唱的生命。
然后,他注意到,“考官”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蹲在窗台外侧等待晨光或者投喂。它不在。
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窗户。清晨凛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城市苏醒前特有的清净。他找来几张旧报纸和一个小塑料袋,戴上一次性手套(是之前护理它伤口时剩下的),动作尽量轻柔地,将那只麻雀的尸体包裹起来,放入袋中,系紧。
他没有立刻扔掉。他拿着这个小袋子,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天际那抹越来越亮的鱼肚白。
他在等待。
大约十几分钟后,一个橘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隔壁空调外机的支架上,然后轻盈地一跃,落在了窗台外侧。是“考官”。它嘴里叼着另一只……更大的、羽毛斑斓的鸟,看形状像是一只斑鸠。
它看到窗台上麻雀的尸体不见了,愣了一下。又看到梁承泽手里拿着的那个装着麻雀的塑料袋,独眼里再次闪过和昨夜相似的困惑。它看看自己嘴里的斑鸠,又看看梁承泽,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它带来了更大、更好的“礼物”,昨天那个小的却不见了?而且这个两足生物手里拿着那个装着“礼物”的袋子,是要做什么?
梁承泽看着它嘴里还在微微抽搐的斑鸠,心里叹了口气。他明白了。在它的逻辑里,昨天的“贡品”不够好,所以被拒绝了?今天它带来了更“丰厚”的?
他迎着它困惑的目光,缓缓地、坚定地,再次摇了摇头。然后,他举起手中的塑料袋,对着它,又指了指楼下的垃圾桶方向,做了一个“丢弃”的手势。
“这个,不行。”他开口,声音因为清晨而有些沙哑,但语气清晰,“不能吃。我不要。”
“考官”嘴里的斑鸠掉在了窗台上,它看看斑鸠,又看看梁承泽和他手里的袋子,独眼里的困惑达到了顶点。它似乎完全无法理解这套复杂的、违背它本能的行为准则。
梁承泽不再多做解释。他知道语言是徒劳的。他需要的是行动,是持续地、清晰地传达他的边界。
他拿起那个装着死麻雀的塑料袋,又指了指窗台上那只新来的斑鸠,再次做出一个“丢弃”的手势,然后转身,向门口走去。他要去把这两只鸟的尸体都处理掉。
在他开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考官”没有动那只斑鸠,只是蹲在原地,独眼紧紧地盯着他,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有困惑,有挫败,或许,还有一丝因为无法理解而产生的……罕见的迷茫。
梁承泽关上了门。
他知道,这场关于“礼物”与“规则”的课程,才刚刚开始。
而他,既是学生,也是老师。
清晨的微光中,他拎着那个小小的、沉重的塑料袋,走向楼下的垃圾桶。脚步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