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网罩、饥饿与一份沉默的贡品(1/2)
新的营养土被倒入清洗干净的种植盆,过程沉默而迅速,带着一种近乎仪式的郑重。梁承泽的手指插入蓬松、微凉的土壤,感受着与之前那袋土别无二致的质感,心境却已截然不同。少了初次的雀跃与期待,多了几分审慎,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他将生菜种子再次均匀撒下,覆盖薄土,喷洒细密的水雾。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冷静,像是在完成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而非充满遐想的创造。
最后,他拿出了那几个白色的防虫网罩。网眼细密,材质轻盈,撑开之后,像几个小小的穹顶。他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一个罩在刚刚播种的种植盆上,边缘用附带的小卡扣牢牢固定在盆沿。一个透明的、物理的屏障,就此建立。它隔绝的,不仅仅是可能存在的飞虫,更是一种不受控的好奇与破坏。
他将罩好的种植盆放回窗台内侧阳光最好的老位置。那个白色的网罩在阳光下有些反光,使得盆内的景象略显模糊,像一个被保护起来的、不容窥探的秘密。
做完这一切,他退后几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一种混合着安全感和淡淡疏离感的情绪涌上心头。希望被重新种下,但这一次,它被置于一个明确的边界之后。
整个过程中,“考官”一直蹲在窗台外侧,安静地看着。它的独眼追随着梁承泽的每一个动作,从倒土、播种,到最终罩上那个奇怪的白色罩子。当网罩被固定好的瞬间,梁承泽似乎看到它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向后撇了一下,那是一种表示困惑或轻微挫败的肢体语言。
它看着那个被罩住的花盆,又看看梁承泽,独眼里没有了昨日的平静,反而多了几分探究,甚至……一丝被阻隔在外的不适应?它尝试着将鼻子凑近网罩,嗅了嗅那塑料和纱网的气味,然后用爪子极其轻微地碰了碰。网罩微微晃动,但坚固如初。
它明白了这个障碍物的意义。它收回爪子,蹲坐下来,不再试图突破,只是静静地看着,眼神复杂。
梁承泽没有理会它。他清理了现场,将多余的物资收好,然后像昨天一样,无视了窗外那道注视的目光,也没有去动收在橱柜里的猫粮碟和水碟。
沉默的惩罚,进入第二天。
这一次,“考官”表现得比昨夜更有耐心。它没有急切地抓挠或叫唤,只是长时间地蹲守在窗台外侧,像一尊橘色的、沉默的雕塑。它的目光时而落在那个被网罩保护起来的花盆上,时而落在屋内忙碌或静坐的梁承泽身上。它在观察,在等待,在用它的方式,理解着这突如其来的“资源断供”和“空间隔绝”。
黄昏降临,梁承泽给自己煮了碗面条。食物的香气飘散在房间里。窗外的“考官”鼻子翕动着,目光更加专注地投向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带着渴望的呜咽。但它依旧没有做出过激的举动。
梁承泽吃着面条,能清晰地感受到那道目光的存在。他内心并非毫无波澜。一种混合着硬起心肠的坚决和一丝隐隐不忍的情绪在拉扯。他知道它在挨饿。但他更知道,他必须确立这条界限。这不是残忍,而是规则。是它在用破坏行为教会他的,关于共存的代价。
夜幕彻底笼罩城市。梁承泽坐在电脑前,处理一些遗留的工作。他能感觉到,“考官”依旧在窗外,没有离开。这种固执的坚守,本身就像是一种无声的抗议,或者……一种姿态?
晚上十点左右,梁承泽准备洗漱休息。他走到窗边,打算拉上窗帘。就在这时,窗外的“考官”突然站了起来。它没有看他,而是转身,轻盈地跳下了窗台,消失在黑暗中。
它放弃了?去寻找其他食物来源了?
梁承泽说不清自己是松了口气,还是有点莫名的失落。
然而,就在他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时,他听到窗台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咚”,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放了上去。
他心头一跳,快步走到窗边。
窗外,“考官”去而复返。它蹲在那里,独眼在黑暗中亮晶晶地看着他。而在它面前的窗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一只已经死去的、灰褐色的麻雀。
麻雀的羽毛凌乱,脖颈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歪着,显然是刚被捕获不久。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冰冷的窗台水泥面上,小小的、失去生命的躯体,在夜色中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考官”看看那只麻雀,又抬头看看梁承泽,独眼里没有任何杀戮的残忍,反而带着一种……难以解读的意味。它用鼻子轻轻拱了一下那只死鸟,将其朝着梁承泽的方向推了近一寸,然后发出一声短促而轻微的“喵”。
那声音,不像索食时的急切,也不像愤怒时的尖锐,更像是一种……呈递。一种带着它野生逻辑的、笨拙的沟通尝试。
它在干什么?
进贡?赔罪?还是用它认为最有价值的“食物”,来交换它被中断的猫粮?
梁承泽僵在原地,大脑一时无法处理这突如其来的、原始而血腥的信息。他看着那只死去的麻雀,胃里一阵翻腾,本能地感到不适。但看着“考官”那专注而甚至带着一丝……期待(?)的眼神,一种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压倒了不适。
这只猫,这个野性难驯的灵魂,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回应他的沉默和断供。它不明白“心血”和“期待”,但它理解“资源”和“交换”。它捕捉了它眼中美味的“食物”,拿来给他,试图打破这僵局。
这是一种何等原始、又何等……惊人的努力。
梁承泽隔着玻璃,与窗外的“考官”对视着。夜色深沉,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只死去的麻雀,一个白色的防虫网罩,和两天来的沉默对峙。
愤怒,在这一刻,彻底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荒谬、震撼与一丝微弱感动的了然。
他依然不认同它的破坏行为,他依然会坚持使用防虫网罩。但他似乎开始真正明白,与这样一个生命相处,他不能只用人类的道德和情感去衡量,他必须去理解,甚至部分地接纳,它那套基于生存和本能的行为逻辑。
他没有开窗去拿那只麻雀,也没有立刻去取猫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着窗外,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考官”看着他摇头的动作,独眼里闪过一丝清晰的困惑。它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它提供了这么好的“食物”,依然得不到回应。
梁承泽没有再解释。他转身,走到橱柜前,拿出了猫粮袋和水碟。他像往常一样,将食物和清水放在窗台内侧,然后,他推开了窗户。
他没有看那只死麻雀,也没有看“考官”,放好东西后,便后退离开,留给它进食的空间。
“考官”愣了一下,看看食物,又看看梁承泽退开的背影,再低头看看自己带来的麻雀。犹豫了片刻,饥饿最终战胜了其他。它敏捷地跳进屋内,迫不及待地开始狼吞虎咽,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
梁承泽背对着它,听着那熟悉的进食声,内心一片平静。
惩罚结束了。
不是因为它带来了“贡品”,而是因为他看到了它试图“沟通”的努力。
虽然这努力,如此血腥,如此不符合他的价值观。
他拉上了窗帘,隔绝了窗外那只死麻雀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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